大维齐尔能坐起来的第三天,要了一碗面汤。
御医拦着,说肠胃还没缓过来。老人没吭声,就盯着那个御医看。御医被看得发毛,端来了面汤,只许喝汤不许吃面。大维齐尔喝完汤,把碗一推:“传水军统领,还有那个从威尼斯船上摘下来的洛雷丹,一个一个来。”
洛雷丹是先来的。这位在威尼斯政军两界横行了三十年的老头子,如今穿着囚衣,胡子花白,倒比当提督时精神。他进帐就笑:“大维齐尔阁下,贵邦的羊肉比威尼斯的好,我这半年胖了三斤。”
“你答应过的事,该兑现了。”大维齐尔靠在枕头上,“六国账本,背吧。”
“不急。”洛雷丹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我答应背账本,换的是按威尼斯法受审——现在时辰没到,我背了,你们转眼把我卖了怎么办?先做第一件事:引渡文书,什么时候签?”
大维齐尔咳了两声,也笑:“你在牢里关半年,消息倒是灵。引渡文书早签了,威尼斯的人三日后到。可你真以为回去是按威尼斯法受审?总督派要的不是你的审判,是你的嘴——你一张嘴把主战派全咬死,审判就是过场。反过来,你要是回去胡说八道,三天之内你就会旧病复发。你自己掂量。”
洛雷丹的笑收了收。他沉默半晌,说了句实话:“阁下,我打了半辈子仗,输给过你们两次。可我得提醒你一句——你们以为打垮的是威尼斯共和国,其实打垮的只是威尼斯的战派。战派一垮,主和派上台,你们知道主和派最想干什么吗?”
“做生意。”
“错了。”洛雷丹摇头,“主和派最想做的,是和你们一起做生意——合伙,把岛国、法兰克、神圣罗马全踢出牌桌。威尼斯四百年屹立不倒,靠的不是船,是换边。今天我是你们的阶下囚,三年之后,说不定我是你们在维也纳的座上宾。所以账本我背,但你听完得放我活着回去——因为我这个战败的提督活着,对你们值钱。我死了,威尼斯只剩下记仇的人。”
大维齐尔盯着他看了很久,对帐外喊:“拿纸笔。让他写,别让他背——写出来的东西才能对账。”
洛雷丹被带下去之后,水军统领进来,劈头就问:“大人,真放他走?这老东西放回去,等于放回去一本活的六国账册。”
“就是要放活的。”大维齐尔闭上眼养神,“死了的账册没人怕。他现在咬谁,谁就恨他;恨他的人越多,他越只能往我们这边靠。这一行叫——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一定是可以租用的刀。”
洛雷丹在囚室里写了整整两天两夜。写出的东西堆了半尺高:六国军费的金流走向、佛罗伦萨银行团的十二个金主名录、流亡国王在海那边的宫廷开销、甚至包括霍亨索伦辞职前经手的最后一笔军费去向——那笔钱没有回维也纳,而是转进了一座修道院的产业基金。
“修道院。”大维齐尔看到这一页时,手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