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没回来,老百夫长把失踪的人叫塔里克,安纳托利亚人,跟了他六年。
六年的老人,知根知底,波尔多森林那一路就是塔里克背着中箭的老百夫长跑出来的。这样的人,雪地里丢了,老百夫长嘴上骂,心里刀割。他把队里的五十个老人挨个问了一遍,问到马夫哈桑的时候,哈桑支支吾吾,说塔里克失踪前两夜,跟他讨过一样东西——火镰,还有一卷蜡布。
他要火镰干什么?老百夫长眼睛眯起来,宿营有篝火。
他说……他说要出去办点私事,让我别声张。哈桑缩着脖子,长官,我以为他去会相好的,这种冰天雪地,谁管他出去……
老百夫长没骂哈桑。他蹲在自己的帐里,对着地图看了半宿。塔里克失踪的位置,在他们南下路线的第三天宿营地,往北十几步脚印消失——雪地上脚印消失只有一种解释:他上了硬地,或者,有人从后面把他的脚印抹了,再或者,接应他的马队在路上铺了皮子。
他不是跑了。老百夫长对千夫长说,跑了的人,讨什么火镰和蜡布?那是要在野地里过夜、要写东西、要藏东西的装备。他是发现了什么,被人追杀,跑了。
发现什么?
他失踪前七天,是谁让他去粮秣队领的草料?
一查,领草料的差事是临时派的——派差的是军需营的一个书记。再查这个书记,人还在,酒囊饭袋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只说上头吩咐让塔里克跑一趟。上头是哪个上头,他说不清,军需营里能让一个书记传话的,满打满算五个人。
五个人,老百夫长没动他们任何一个人。他干了一件看上去最笨的事:带着小队原路折返,回到塔里克失踪的那个宿营地,在方圆五里内,撒开人,专找两样东西——雪坑、蜡布。
找了四天。第四天傍晚,一个斥候在宿营地西北三里的一处背风坡下,刨开了三层雪,雪底下是个洞,洞口的雪被重新拍实过。洞里没有人,有一堆熄灭的火,火灰里埋着半张蜡布,蜡布上包着的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但蜡布的夹层里,还卡着一小角没烧尽的纸。
纸上只有三个词,是用炭写的,笔迹抖得厉害,像是趴在地上写的:
账、莫、粮。
老百夫长捏着那一小角纸,在雪地里站了半晌。是修道院暗账,是粮秣队,中间这个——
军需营五个人里,有一个叫莫拉特。
拿人。老百夫长把纸角揣进怀里,声音冷得像脚下的雪,悄悄的。派生面孔去,就说是粮道总督府来查冬粮的——对了,粮道总督开春才上任,如今这官印还没刻出来,正好,空头的官,查事最好使。
莫拉特是在睡梦里被拿下的。搜他的铺位,铺板底下搜出一只锡盒,盒里没有金锭,没有密信,只有一小叠汇票——佛罗伦萨汇票的存根,每一张的数额都不大,几十金币,可每一张的日期都咬得很死,从三年前一直排到上个月。
金主按月给你小账。老百夫长把存根一张一张摆在莫拉特面前,小额、定期、走汇票,查起来都够不上杀头的数。你是个老手,莫拉特。说说吧,塔里克是不是发现了你这个锡盒?
莫拉特的脸灰得像雪地里冻了三天的尸体。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辩解,是问:塔里克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