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里的参观持续了整整两天。他真的去了最重的那个疗养院——腿疮的、烂肺的、截掉了手脚的,一排一排的铺位,空气里的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一间一间走过去,蹲下来跟伤兵说话,问他们吃什么、饷多少、多久没见到家人。有个没了双腿的老兵啐了他一口,说外国人也配问。翻译吓得不敢译,德米特里摆摆手,自己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烟叶放在老兵床头,鞠了一躬走了。
出来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对随行的皇子说了句实话:我在维也纳读过贵国军队的所有战报。读到数字的时候,我以为我懂了。今天才知道,战报上伤亡三千三千,是这么具体的东西。
那你还打吗?皇子问。
德米特里看着疗养院门口进进出出的担架,很久,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如果打,我会记得这里。但请别误会——记住这里,不等于不打。你们的伤兵营让我尊敬你们的兵,也让我更清楚,这样的兵,必须在战场上击败,别的法子都不行。
当晚,兄弟俩在使馆区的小院里喝酒,没有外人。喝到半酣,德米特里忽然说了句俄语:哥,父皇给你带了句话。
彼得的手停了停:
父皇说:回国吧。条件随你开。德米特里盯着兄长的眼睛,他知道你在伊斯坦布尔当参赞。他说,沙皇的儿子,不该给苏丹写文书。
彼得笑了,笑得咳嗽起来。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然后说了让德米特里记了一辈子的话:
你回去告诉父皇。就说我在这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快死的老人,躺在病榻上,还在给他的国家改地图。父皇病了的时候,在做什么?
德米特里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
第二天清晨,德米特里的旅行团启程西返——他的签证到期了。临行前,他把一只小小的木匣托皇子转交大维齐尔,说是维也纳学生的谢礼。木匣里是一本装帧朴素的笔记,扉页上写着:《巴尔干观感·一个见习军官的旅行记录》。大维齐尔拖着病体翻了一遍——前半本都是中规中矩的观察和感慨,唯独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贵国的病,在一位老人身上;我父亲的病,在一个老人心里。两个老人的较量结束了之后,我们这一代人,还得接着下。望贵国的年轻人,别像我们一样,在别人的棋盘上长大。——d.
大维齐尔看完那行字,把笔记递给皇子,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这孩子,比他两个哥哥加起来都危险。也比彼得干净——干净的人,才配做一生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