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皇子德米特里进城那天,彼得到城门口去接。
兄弟俩上次见面,还是德米特里八岁那年,被送上西去的马车。九年过去,一个成了维也纳军校的优等生,一个成了敌国的参赞。城门口的看客不知道这两个年轻人的来头,只看见穿奥斯曼官袍的那个张开手臂,穿旅行斗篷的那个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抱在一起,抱得很用力,像要把九年的空白勒进骨头里。
德米特里用俄语说,声音有点哑,你胖了。
你高了。彼得也用俄语,也高明了——我派人跟了你三天,跟丢了两次。
你派的人不行。
我派的第三次你没发现。彼得笑眯眯地说,进城的面包车上,车夫旁边那个睡觉的。
德米特里苦笑。当晚的接风宴设在宫中,皇子作陪。宴上说的都是闲话——维也纳的舞会、克里米亚的酒、君士坦丁堡的面包。酒过三巡,德米特里放下杯子,忽然用突厥语清清楚楚地说:我申请参观了圣索菲亚,贵方的接待官安排得很好。但我还想看一样东西——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子说。
我想看看贵国的伤兵营。
桌上静了一瞬。看城防是刺探,看伤兵营——不知道算什么。皇子看向彼得,彼得慢慢转着手里的杯子,不表态。
为什么想看那里?皇子问。
因为城防会说谎,数字会说谎,德米特里的蓝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伤兵不会。一个国家的伤兵营是什么样子,它的战争就是什么样子。
这个请求当天就报到了大维齐尔的病榻前。老人的批复出人意料的快:准。让他看,带他看最重的那个——巴尔干方面军第三疗养院,缺药的那种。看完,把账给他看,把欠医生的饷也给他看。
执事的不敢信:大人,这……
他要称帝国的斤两,就让他上秤。大维齐尔咳嗽着,遮遮掩掩称出来的,是虚的。真的斤两,称给一个聪明的外人看,比登一百遍榜文都有用——他会回去告诉维也纳和莫斯科:奥斯曼的伤兵缺药,但伤兵营里没有人闹事;医生欠着饷,但没有一个人逃走。这就是斤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