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拉特的名单,把多瑙河军需系统搅了个底朝天。
三个名字,顺藤摸瓜抓了三个,都是不大不小的账房——收钱、传话、按月领小账,和莫拉特一个路数。审到第三个,事情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军需营的冬粮配给册,连续三年在拨往王畿西境巡哨队的份额上做了手脚——账面拨一千袋,实际出库八百,那二百袋的去向,账上写的是鼠耗、霉耗。
鼠耗三年吃掉六百袋粮,骗鬼呢。可正是这种不上不下的数,最不容易惊动人。
老百夫长把这案子翻来覆去看了几天,越看越心惊。王畿西境巡哨队——就是当年弗鲁瓦的瑞士佣兵翻山进来时,没拦住的那一段防区。粮是人家买的,哨是人家让的,路是人家扫的。合着荆棘团的佣兵能长驱直入,是有人一路喂着。
再往上呢?他盯着第三个账房,鼠耗这笔账,你们这一层做不了主。签批的人是谁?
账房抖成筛糠:长官,签批的是……是总督府的粮道参议。
屋里霎时死一样静。粮道参议——总督府里管着半个王畿粮道的四品官,正管着开春就要随军的粮道总督的那摊事。老百夫长和闻讯赶来的多瑙河指挥官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个念头:
这案子,捅到天花板了。
拿,还是不拿?老百夫长问。
指挥官在屋里转了七八圈,最后咬牙:不拿。拿不到——参议那个品级,没有铁证,动他一个,整条粮道的人心先散。开春大军一动,几十万张嘴等着粮道吃饭,这时候掀粮道,等于自己烧自己的锅。
那就任他开着春?
让他开。指挥官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不但让他开,还要给他加担子——开春大军西翼的粮秣押运,全交给他的人。担子越重,经手的人越多,他的网就越大——网越大,收网的时候,一网下去的鱼越多。你我只做一件事:把他每一笔手脚,一笔一笔记在暗账上。秋后,跟他总算。
老百夫长想了想,又提出一层:参议上面,没人了吗?一个四品官,敢动军粮喂敌,他的胆子是谁给的?
这话问完,屋里更静了。半晌,指挥官低声说:那就不是咱俩能查的了。写密报,走鸽房,直送大维齐尔——萨洛尼卡那边代摄军务的是水军统领,此人是殿下的人,信得过。
密报送出前,老百夫长又去了趟囚室,见了莫拉特最后一面。他把一枚钱、钱眼点个点的图案画在纸上,推到莫拉特面前:再想。总账房收账的地方,除了钱庄,还有哪?
莫拉特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长官,我见过一次账房先生的使者——就一次。那不是个生意人,是个……算时间的。
算时间的?
钟表匠。莫拉特说,我亲眼看见他掏出一只小钟,拧了两圈,听了一会儿音,又放回去。收账的人对他毕恭毕敬。后来我才想起来,那个使者的落脚地……就在加拉塔,一座钟表铺。
老百夫长霍然起身。
加拉塔,钟表铺——军情司刚送来的爱琴海军报里,那个对着帝国咽喉安安稳稳开了两年的第七只眼睛,就是一座钟表铺。
两条线,在一只钟上,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