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司令的舰队往后撤了三十里,达达尼尔北口,拱手让给了联军。
布兰登的舰队压进来的时候,官兵们都松了一口气——堵了三个月的口,终于通了。先导舰队的提督一边向内海侦察,一边给布兰登发报:敌舰队怯战退避,北口畅通。
报文发出的第二天,烟起了。
旧船场在达达尼尔北口内侧的浅湾里,奥斯曼人烧了半年“恰好”留下的几十条船壳,一夜之间全部点火,船上满载的不是柴,是湿草、硫磺和湿驴粪——烟料里最贱也最毒的三样。北风一吹,黄黑色的烟墙贴着水面往北推,三天三夜不散。
联军的舰队就这样被烟囫囵吞了进去。
烟里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后来的联军水手在回忆录里写:白天像黄昏,十步外不见船影,白天行船靠敲梆子,夜里停船靠听水声。罗盘在烟里照样转,可舵手不敢信罗盘——烟冒出一条奥斯曼火攻船,等你看见,它已经贴上了你的船舷;而你连调头逃的空间都没有,前后都是自己人的船。
第一周,联军在烟里损失了十九艘船——烧的、撞的、搁浅在平日绝不会搁浅的浅滩上的。
布兰登在烟外收到战报,做了一个被后世反复争论的决定:舰队不入烟,全部后撤,改封锁烟海外沿。
“他用烟把我们和他自己隔开,”布兰登对参谋说,“烟是他的墙,也是他的牢。他在牢里蹲得起——他的补给走伊兹密特湾内湖,离这儿一百里。我们在牢外蹲着,我们的补给从希腊海岸运,离这儿四百里。算算这笔账,谁先沉不住气?”
算来算去,账面上是联军亏。
可是账面上没有算一样东西——人。
烟海里,奥斯曼的水兵轮流换班,七天一轮,出来的兵吃热饭、睡干铺、领赏钱;烟海外,联军的水兵在甲板上熬,湿漉漉的雾打在身上,五天就有一半人咳嗽。第二周,联军舰队里开始流行热病,一条船上咳倒一半人,整条船就只能飘着。
“夜磨磨到第三层了。”海军司令在烟海里对各舰长说,“大维齐尔定的章程——不求击沉,只求熬人。从今天起,咱们的快船每晚出去,在烟边上敲锣打鼓,放几支空箭,让对面整夜不敢解甲。他睡不成觉,咱们的兵睡安稳觉——这买卖,做到天边也是咱们赚。”
就这么磨到第五周,联军舰队自己先动了——不是进攻,是换防。前线的舰队熬垮了,后方的预备舰队顶上。换防的衔接点,在烟海东北角的一处开阔海面。海军司令等这个时辰等了五周。
换防的当天凌晨,四十条奥斯曼快船借着烟墙的掩护,贴着水面插进了换防空档——两支舰队交班,正是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的死穴。厮杀从天黑打到日出,联军换防的两支舰队被搅成一团,奥斯曼快船烧掉了十一条接防的粮船之后,全身而退,顺着烟墙一钻,影子都没留下。
这一仗不大,杀伤不过几百人,烧船不过十几条。可它像一根针,扎破了联军最后一点耐心——换防都能挨打,说明烟墙想守多久守多久;烟墙在一天,达达尼尔就是奥斯曼的内湖。
布兰登收到战报,一个人在海图前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给联军统帅部写了第二份报告,这次的措辞变了:
“磨盘战略须修正。敌方以烟为壁,以夜为刃,我军舰队在外海徒耗,补给线四倍于敌。建议:弃达达尼尔之困,舰队主力转进——直取萨洛尼卡。”
“弃了北口,直接打萨洛尼卡?”参谋失声,“那是攻坚,不是封锁!萨洛尼卡的炮台——”
“炮台对着海。”布兰登的手指按在萨洛尼卡的位置上,声音冷得像铁,“可我们从陆上打。通知陆军——碾子转向。王畿的粮道让他们啃去,咱们的碾子,碾萨洛尼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