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是在粮道上露头了。
第一起案子出在王畿东段的官仓:一夜之间,三座仓的粮囤被人从底部掏空,粮没了,囤还立着,外头看毫无破绽——查仓的吏员按惯例绕仓走一圈,敲敲囤壁,听声,实心的。直到开仓放粮,囤垮了,里面滚出来的全是沙土。
“好手段。”老百夫长蹲在垮囤的残骸里,抓了一把沙土捻着,“掏粮不烧仓,图的是咱们晚发现。晚一天,前线的嘴就少吃一天。这是碾子落地了。”
第二起案子更阴。一支运粮的骡队在渡运河时,缆绳“恰好”断了,粮车落水。捞上来烘干了,粮还能吃,可押队的军官清点时发现,随车的药箱里,止血的金疮药全被人换成了草木灰。
“药比粮毒。”随军医官气得发抖,“前线流血的弟兄用着假伤药,伤口烂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老百夫长把两起案子并在一处,看出了一个共同点:动手的人对粮道的内部章程极熟。掏囤的知道查仓的规矩,换药的分得清金疮药和草木灰的包装。钉子不是外面打进来的,是从粮道系统里面长出来的。
他把嫌疑人锁在三个范围内:仓吏、押运军官、还有随队的药商。
钓钉子用的饵,是一批“新到的金疮药”。老百夫长故意让药商队走漏风声,说这批药走了东线小道,夜宿白杨镇。当夜,白杨镇的客房里,一个黑影摸进了药商的货堆。
黑影刚摸到药箱,四面的板壁同时翻倒——不是客房,是钉子板拼的棚。拿住的人让老百夫长意外:不是仓吏,不是押运军官,是药商队自己的账房先生,一个跟着药商跑了八年买卖的老实人。
“八年。”老百夫长把灯挑亮,“八年的老人,说变就变了?说吧,谁点的你。”
账房先生跪在地上,开始死咬牙关。老百夫长也不急,把一样东西摆在他面前——那包被换成草木灰的假伤药的纸角。纸角上有半个指印,是绿色的。
“药商的包装纸,指印该是黑的——墨。这个指印是绿的,石绿,画工用的颜料。”老百夫长慢悠悠地说,“你们队里沾石绿的,只有给药材画标记的画工。画工是你的亲外甥。你不开口,我就去拿你外甥。他十七岁,按律,从犯,流放——你忍心让他这辈子啃沙子?”
账房先生的牙关松了。他交代:半年前一个夜里,有人往他门缝里塞了一袋金子和一张字条,字条只有一句话——“药换灰,半年三回,金子照付”。他不知道上线是谁,交货的方式是“凭画认人”:每月初七,运河埠头的画像摊上,挂出一幅绿底牡丹,他就在当夜把货放在画摊后的第三块石头下。
“凭画认人……”老百夫长眯起眼。运河埠头,画像摊,绿底牡丹。他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彼得在查大维齐尔毒案时说过,毒药是经手人的艺术;那个买通渠道,走的也是艺术品的幌子。
初七那天,老百夫长的人把画摊前后围成了铁桶。从早上蹲到掌灯,来取货的人出现了——却不是去石头下摸包的,而是来挂画的:画工换了一幅新的,紫底芍药。
收网拿人。画工是那个外甥没错,可审下来,外甥也是被人用同样的法子捏着的——塞金子,下字条,让他给他舅的画摊送画,画什么他根本不知道含义。一层捏一层,每层只知道自己那一指宽的活。
“千层饼。”老百夫长捏着那幅紫底芍药,骂了句娘,“掐了一截,后面还是一串。”
他顺藤去查画像摊的源头:这些绢画的画底,全出自同一家颜料行。颜料行在卢泰西亚,东家是个波斯裔商人,战争开打后关了门,铺面如今挂着转让的牌子。
人去楼空。铺子后院的枯井里,捞上来一只铁盒,盒里不是金银,是一沓收据——六年来,这家颜料行经手的每一笔大宗生意,全都记在册。翻到最后一页,老百夫长的瞳孔缩了一下:
账本的最后一笔,收货方写的不是商号,是三个字——“钟表铺”。
加拉塔的钟表铺。莫拉特的供词、爱琴海的第七只眼睛、毒药的渠道——兜兜转转,所有的线头又拧回了同一个点。
老百夫长以刀在颜料行的门柱上刻下第四十三道深痕,连夜给萨洛尼卡写了军报。写到末尾,他笔停了停,添上一句自己的话:
“统领,钉子好掐,线难断。线的另一头在京城。京城那边,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