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6章 鹰死之后(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919 字 1个月前

国丧的消息传到红砂堡,土库曼族长正在给马群烙印。

他听完信使的念诵,手里的烙铁停在半空,停了很久,然后把烙铁插回火堆,对周围的头领们说:“都听见了。天塌了一角。”

头领们等着他发话。他却只摆了摆手:“烙印照打,盐照晒。该干什么干什么。”

可是该来的一定会来。大维齐尔死后第二十天,波斯方向动了——不是大军,是三股千人规模的游骑,分三个方向试探里海西岸:一股压盐堡,一股扰诺盖人的草场,一股最刁,绕到红砂堡南面的旧商道上,专劫过路的商队。

“瞧见没有,”族长站在北门城头,以铜镜看着南面商道上腾起的烟,“阿巴斯·米尔扎是个讲究人。国丧期间,他不落井下石,可也不能让伊斯法罕觉得他在睡大觉——所以派三股游骑来,做做样子。抢商队那一股是真抢,因为他知道商队的货里,有两成是我的份子钱。”

“那就任他抢?”老百夫长急眼。

“抢。”族长点头,“不但任他抢,我再多派两成货走那条道。”

老百夫长愣了半天,一拍大腿:“钓鱼。”

“钓的不是鱼,是面子。”族长眯着眼,“波斯游骑劫我的商队,劫得越欢,传到伊斯法罕越好看——王庭会觉得米尔扎没闲着。等他劫顺了手、抢出了心得,我再出手——一次把他的游骑全吃掉。吃这一口,不为他劫我,为的是让他记住:做做样子的仗,我陪你打;动真格的,他还差着火候。”

游骑在旧商道上猖狂了半个月,劫了七拨货。第十六天夜里,他们摸到了一支“大货”——四十头骆驼,满载盐袋,押队的只有十几个懒洋洋的护卫。游骑们一拥而上,砍翻了护卫,赶着骆驼队往回走。走到一半,骆驼背上的“盐袋”同时裂开——袋里不是盐,是土库曼的骑兵。一袋一个,四十个骑兵从骆驼上立起来,弯刀在月光下亮成一片;两侧的沙梁后同时杀出伏兵,把游骑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这一仗干净利落,三股游骑里最凶的那一股,九百多人,逃回去不到三百。

剩下的两股没等族长动手,自己就缩了。压盐堡的那股连攻城的架势都没摆,在堡外转了两圈就跑了;扰草场的那股更干脆,刚踏进草场边缘,就被诺盖人的牧犬追得掉头——十二部里最小的那部如今跟红砂堡穿一条裤子,放狗放得比放箭还积极。

族长以刀在铁柱上刻下第九十七道深痕,刻完没多久,堡外来了一个人。

来的是个波斯商人打扮的老者,带着两个随从,说是行商的,可递上来的名帖边角烫着金——正经商人用不起这个。老者被带到中军,开口自报家门:阿巴斯·米尔扎的私人账房。

“奉我家王爷之命,”老者躬身,“来给族长送一封信。”

信是密信,封口用蜡,蜡上压着米尔扎的私印。土库曼族长拆开,信是用波斯文写的,字迹漂亮,内容却让满帐的人屏住了呼吸:

“闻贵国大维齐尔薨逝,帝国梁柱折一。本王致哀。另:王庭主战之议又起,本王力主止戈,孤掌难鸣。今有狂徒于王庭倡言国丧伐丧,集兵五万,秋收后进。本王不能阻其兵,然能迟其期——迟则三月。三月之内,望贵方自固。此信阅后即焚,勿复。——阿·米”

满帐死寂。老百夫长先开口,压着嗓子:“族长,这是假信还是……”

“是真的。”族长捏着信纸,指节发白,“笔迹、私印、行文的路数,都是真的。米尔扎这个人,我隔着战场琢磨他两年了——他要害我,用不来这么绕的法子。”

“那他图什么?给咱们通风报信,他不怕掉脑袋?”

“他图的是——”族长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舔上来,“他图的是里海西岸十年不打仗。听明白了吗?他不是咱们的朋友,他是波斯里那一派的头。他帮我们,是因为只有我们站稳了,他在伊斯法罕的和议才说得响。鹰死之后,群鸟争林——咱们这片林子里,如今多了一只替咱们看树的鸟。”

信烧成灰。族长站起身,连发三道令:盐堡加修外壕;诺盖人的草场东移三十里,给红砂堡留出预警纵深;全军秋收后囤三个月的粮。

“三个月。”他望着波斯方向的天际线,慢慢地对老百夫长说,“米尔扎给咱们买了三个月。三个月,秋收、囤粮、修垒,全得干完。到了冬天,五万人进荒原——让他来。沙赫库利的三万死在冬天,阿拔斯的两万五千死在冬天,我倒要看看,这第三个,能活着回去几个。”

老百夫长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族长,那个波斯账房,就这么放他回去?”

“放。好酒好肉送出门。”族长咧嘴一笑,露出黄牙,“让他回去告诉米尔扎——他的信,我收到了;他的三个月,我记下了。往后但凡里海西岸有一只波斯商船过来,礁石上不会多一根木刺。敌国的君子,也得当君子待——这是荒原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