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登的舰队压向萨洛尼卡那天，城里正忙着“内乱”的第二场戏。

这一出戏演的是粮道总督府的分裂——皇子坐镇东仓，彼得坐镇西仓，两边为了冬粮调拨的先后，据说已经三天没说话了。探子把这个消息报给布兰登的时候，联军陆军的三万人正在色雷斯的山口后面集结，准备配合舰队的进攻，直插萨洛尼卡背后的陆路。

“粮道分裂，军心浮动。”布兰登在旗舰上听完汇总，缓缓点头，“再加一条：国丧期间，他们的援军不敢轻动——安纳托利亚的预备队要留着镇住京畿。萨洛尼卡，是座孤城。”

“那就打？”参谋问。

“打。”布兰登的手指敲着海图，“但不是攻城。萨洛尼卡的炮台我研究过，正面强攻，三百艘船也得脱层皮。我们打它的脚——湾南的滩头。占住滩头，架炮，从陆地上轰它的港口。萨洛尼卡的所有火炮都朝海，屁股后面，是空的。”

三日后的拂晓，联军舰队的先锋——四十条满载步兵的运输船，在两列战船的掩护下，直扑萨洛尼卡湾南的浅滩。

滩头上没有人。没有守军，没有拒马，连狗都没有。先锋部队的指挥官心里发毛，可军令如山，船队照样抢滩。第一批两千人踏上了滩涂，向前推进了二百步——然后，脚下的滩涂忽然往下陷。

不是泥沼，是陷阱。整片滩涂在联军登陆前的半个月里，被奥斯曼的工兵从排陷下去的时候，后排还在往上涌，滩涂上一片人喊马嘶。紧接着，滩涂两侧的沙丘后面，火铳声响了。

“伏兵！后撤——回船——”

后撤的命令晚了。海面上，联军掩护的战船突然大乱——从湾内暗渠里钻出了十几条火攻船，顺流而下，横冲直撞。联军战船忙着躲避火船，航向一乱，运输船队就裸露在了萨洛尼卡海崖炮台的射界里。炮台一声令下，三十门炮的霰弹如铁雨扫过滩头外的海面，运输船上的兵还没下船，就成片成片地倒在舷侧。

先锋四十条船，逃回去的不到一半。

布兰登在海图上看到先锋惨败的回报，沉默了整整一刻钟。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参谋都没想到的事——他没有撤回舰队，反而下令：全军压上。

“滩头有伏兵，说明他们料到我们会打滩头。”布兰登的声音平静得反常，“料到，就说明那个粮道分裂有水分。可是——滩头伏兵吃掉了我的先锋，萨洛尼卡的炮台全都暴露了射界，湾里的火攻船也出尽了。他打出了一手好牌，可他把手里的牌打光了。”

他站起身，环视满帐的参谋：“真正的总攻，现在开始。第一梯队，一百艘，从正面压湾口，吸引炮台；第二梯队，八十艘，绕湾北，从礁石水道突入；第三梯队——”他的手指点向地图上一个谁都没注意的角落，“陆路的三个军团，今天夜里翻西山，走猎道，直取萨洛尼卡城西的粮囤。”

“猎道？”参谋失声，“那条道地图上都没有——”

“地图上从来没有路。”布兰登淡淡地说，“路是山里人踩出来的。我花六千金币，从一个萨洛尼卡猎户嘴里买来了。买路的钱，三个月前就付了。”

总攻在当夜发动。海上的两个梯队按计划扑向湾口和湾北，炮声震得海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而西山的猎道上，三万人点灭火把，衔枚疾走——翻过西山，萨洛尼卡的粮囤、仓场、还有那个“分裂”的粮道总督府西仓，就在三十里外的谷地里。

布兰登的计划天衣无缝。只有一个漏洞——他花六千金币买路的那个猎户，在收下金币的当天晚上，就把金币和猎道的图，原样送到了萨洛尼卡的彼得手里。

“六千金币。”彼得捏着那张猎道图，对皇子说，“好大的手笔。布兰登买通的不止一个猎户——他买的是山里总有贪财的这条规律。可他不懂这里的人：老猎户拿了钱，转头就把他卖了，因为老猎户的孙辈在咱们的学堂里念书。这笔账，布兰登的参谋班子算不进去。”

“猎道上有布置吗？”

“有。”皇子展开自己的图，“但只有一个营。布兰登赌的是路是真的，我赌的是他会分兵——三万人的夜行军，山路只能单行，队伍要拉十几里长。一个营不用拦他，只要在半山腰把几块石头推下去，把道一堵——三万人困在猎道上，进退不得，天亮之后，就是海崖炮台的靶子。”

“然后呢？”

皇子望着地图上那支在猎道上蜿蜒的行军长龙，一字一字地说：“然后，咱们给布兰登留一条好消息——让他以为他的陆军得手了。他海里还有一百八十条船等着陆军的炮声信号。信号不来，他不敢退；信号若来……”

彼得接口，眼睛亮得像狼：“信号来了，他全军扑湾。湾里，咱们给他备的烟海，可比达达尼尔的浓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