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夜里,彼得收到了那只铅皮筒。
丧报的白皮,他拆开之前就知道不是丧报——母亲在世的最后几年,他从没能侍奉在侧,这封拆开的瞬间,他的手罕见地抖了一下。
信不短。德米特里在信里讲了继位的经过,讲了枢密院的对峙,讲了那道查账的诏令。信的中间,有一段让彼得在灯下坐了很久:
……兄在敌营四年,朝野非议,弟一概挡了。挡非议容易,挡一件事难——枢密院已三度提议,以迎回国储为名,向奥斯曼索还兄长。弟皆以兄自有打算对之。然此议不会死。兄当知,谈判桌上若有人以归还彼得为停战之价,那价码不是六国给的,是我们自己人递过去的。族中长老要的不是兄长回国,是要一个可以操控的储君。望兄自处。弟在俄罗斯,等的是兄长回来——但不是被人当作筹码押回来的。——d.
彼得把信读完,就着烛火烧了。灰烬捏在手里,攥了很久。
第二天,休会间隙,他主动找皇子摊牌。不是在谈判厅,是在海边的礁石上,四下无人。
殿下,有件事我该告诉你。他把德米特里的信复述了一遍——除了最后那段私话,莫斯科那边,已经有人提议拿我当停战的筹码。这个提议,一定会出现在谈判桌上,可能就在最后几天。
皇子望着海面:你的意思是,有人会在桌上开价归还彼得
是。而殿下,我要你到时候答应。
皇子猛地扭头。
答应下来。彼得一字一字地说,然后看我怎么做。这是我从大维齐尔那儿学的最后一课——灯下的鹰,敌人看得见,自家人也看得见。让他们开价,让全世界都看见有人给我标价。标价越响,标价的人越下不来台。到时候你只需说一句话:彼得参赞的去留,系于其本人之志,帝国不强留,亦不强送。
你要走?
我要留。彼得笑了,笑得像第一次来军议那天一样,留这个字,得由我自己说出口,才值钱。殿下,我在你们这儿学会了下棋。现在,请允许我在棋盘上当一回棋子——最危险的那种,会被对手先吃掉的那种。
皇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你知道吗,彼得,老师临终前那个铁匣,最后一页没写完。人心怎么磨——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人心不是磨出来的。皇子望着罗德岛港湾里六国使团的船,是被信任焐热的,也是被背叛淬硬的。你两样都占了。
当天下午,谈判复会。岛国的代表果然抛出了新条款——草案第十二条的修订案,要求交战国应相互遣返一切对方之宗室、贵族及高级幕僚。
满场目光刷地聚到彼得身上。
彼得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先用突厥语说了一遍,又用拉丁语说了一遍,最后,用俄语说了第三遍——他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先设计好的,每个字都会在这几天内传遍莫斯科:
本人生于俄罗斯,长于俄罗斯。然四年前有一老者,于病榻之上授我以铜印,教我以兵道,信我以敌国之心。今日有人标价于市,而买家卖家皆非我本人。谨答如下——去留由志,天下共闻。请。
全场死寂。
然后,威尼斯代表第一个鼓了掌。紧接着是波希米亚。神圣罗马迟疑片刻,也拍了。岛国的代表坐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