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布拉格送回来的羊皮图，彼得看了整整一夜。

图上十几个日期，分落在未来几年里，每个日期配一座城市。彼得把这些日期换算成官历，再对照这些年各线军报里出事的日子——对上的，有七个。波尔多森林的火、红砂堡的第一次围城、威尼斯偏师的覆灭、科尔比粮仓……全在这张图上。

他提前五年，就把这些写好了。皇子只觉得脊背发凉，这些仗，这些火，全是他定的日子？

不全是。彼得摇头，你看对上的这七个，全是咱们的仗，或联军的仗。他要的未必是胜负——他要的是。每到图上的日子，就有大事发生，全天下就都得跟着动。日子到了，动静就有了，至于谁赢——彼得顿了顿，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天下的钟，得按他的钟点走。

那剩下的日期呢？还没到的这些——

是将来要发生的事。彼得的手指划过那些未来的日期，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些日子到来之前，把图上的城市，一个一个地拉到我们这边来。

他把布拉格的来龙去脉理成军报，正要发出去，的第二封信到了。信里只有一件事：那个哼着调子的瘸子刻工，查到了下落——

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布拉格城外的一座乱葬坟里，带人起出了一具尸骨：左手缺两根指骨，左腿骨有旧折。坟头没有碑，只有半截刻刀插在坟头土里。

死了三年。彼得盯着信，可是老乐工在君士坦丁堡的印刷所，亲耳听掌柜说，刻工是两年前走的——走的时候还哼着调子。掌柜还学了两句，老乐工说那调子千真万确，是守钟人的下夜调，错不了。

死人怎么哼调子？皇子觉得头皮发麻。

两个可能。彼得缓缓地说，一，掌柜撒谎。二，有人替那个死人活着——用他的名字、他的调子、他的身份，继续他未完的事。账房先生最拿手的就是这个：让他的继续走。莫拉特的上线换人，钟表铺的老板换人，连刻工，都可能是换了人的。

壳里面是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彼得忽然站起来，壳要运转，就得回。刻工的家是布拉格，守钟人的传承在布拉格，那口天文钟在布拉格。壳用了刻工的身份，就得懂刻工的活，懂刻工的活，就得学过守钟的手艺——布拉格这座钟，就是他们的。殿下，给发令：别起坟了，盯住那座钟。守钟人哈谢克说，每隔七天夜里有人给占星师——下一次上货，就在两天后。把上货的人，给我活捉回来。

命令送出去了。可两天后，的第三封信到得比人快：上货的人没等到——天文钟的占星师，一夜之间被人卸走了。十二个使徒人偶还在，只有占星师的位置，空了。

守钟人哈谢克在给的口述里，说了让所有人浑身发冷的一段话：

那个占星师，老朽给它上油上了五十年。昨夜老朽摸黑去上油，摸到一半就愣住了——人偶的身子是温的。空荡荡的钟楼里，它的身子是温的。老朽这辈子没怕过钟，那一夜，老朽不敢再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