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能钥匙是在皇子的书房里丢的。

说是万能钥匙，其实开不了宫门，开不了银库——它开的是度支院的档案柜。度支院改制后，各防区的密档都归了总，一柜一锁，钥匙两套，一套在当值主事腰间，一套在皇子书房的金匣里。那套备钥，动了。

发现钥匙动过，是因为钥匙的封缄：皇子有个习惯，钥匙入匣前，要用蜡封在锦袋上，蜡上盖他的私印。这天早上取钥匙，蜡封完好——可钥匙入袋的次序，反了。

有人开了金匣，用了钥匙，原样封回，次序却没对齐。皇子把锦袋放在彼得面前，手在抖，彼得，这是我的手边。我的手边出了鬼。

彼得没有说话，把书房里外查了一遍：门窗无损，锁簧无损，四个伺候的人，三个在宫里当差十年以上。唯一的生人，是三个月前新调来的抄手——替皇子抄书的一个十五岁的希腊少年，名叫亚历克斯，难民出身，字写得极好，人极安静。

查亚历克斯的底，查了五天。底细干净得反常：家乡在士麦那，战火里逃出来的，一路的难民册、收容记录、入学文书，环环不缺。越干净，彼得越不放心——他太熟悉这种干净了。

第六天，彼得用了个笨法子。他让皇子照常处理文书，其中夹了一份——一份写着字样的假密件，封在档案柜里，用的正是那套备用钥匙能开的柜子。

第三天夜里，诱饵动了。

档案柜前，一个小小的身影举着灯，正在誊抄那份假密件。灯影里，少年抄得飞快，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直到身后响起彼得的声音：

亚历克斯，字抄得真好。

少年浑身一震，灯差点脱手。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大人，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谁指使你的？

没有人指使。少年的声音很轻，大人，您查过我的底——我的底是真的，我确实是难民，确实是孤儿。三年前在士麦那，我快饿死的时候，有人给了我一个面包，教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债可以用命还，也可以用纸还。少年说，我欠了一条命的债。债主说，不用我还命，只用我抄——抄我看得见的每一页纸，送到指定的墙缝里。我抄了三年。大人，我抄的每一页，都不知道是什么，我只知道，这是我欠的债。

彼得盯着这个少年，忽然问：面包好吃吗？

少年愣住了。

我问你，彼得一字一字地说，三年前那个面包，好吃吗？

少年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十五岁的孩子，跪在地上，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好吃……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彼得蹲下来，平视着他：那你有没有想过——给你面包的人，选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你聪明、你字好、你是孤儿、你死十回都没人找你？他不是在救你，是在你。用一文钱，买了你三年。

少年跪在地上，哭声渐渐止住。很久，他抬起头，脸上的稚气褪得干干净净：

大人。墙缝在御膳房后的夹墙里。我知道的都在里面了。另外——他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小片纸，这是我三天前抄的，还没送出去。我想，等我攒够了勇气，或者等你们发现了，就把它交给你们。这是我能想到的……还面包钱的办法。

纸片上只有一行字，是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

日期，是羊皮图上未来最近的那个节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