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带着商队上岛的时候,岛上正在搭庆典的彩棚——缔约一周年,七国的工匠都在,谁也没多看这支贩香料的商队一眼。在岛上转了三天,把老乐工给的信息在岛上对了一遍:井钟,五十年前机芯被偷走的师门耻辱,世界上以井钟闻名的地方——罗德岛的老城底下,确实有一口传奇的古井,十字军时代的,井口在废弃的骑士团礼拜堂里,井深据说四十丈,通着海。
找到了那座礼拜堂。锁着门,门口坐着个晒太阳的老乞丐。第四个夜里,从后墙的裂缝钻了进去,点着火折子往井里照——
井是干的。井壁上凿着一圈一圈的脚窝,直通井底。井底没有水,有一扇铁门。
铁门上着锁,锁是新换的。锁的旁边,井壁上的青苔被人刮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一枚钱,钱眼一个点。
没有碰那扇门。他原样退出,把裂缝堵好,连夜给君士坦丁堡发信:井找到了,井下有门,锁是新的,半年之内换过。
彼得的回信只有一行:别碰锁。去查罗德岛的供水。
这一查,查出个大东西。
罗德岛是个缺水的地方,全城的饮水,六成靠岛上十几口老井,四成靠雨水窖。而半年之前,有人以修整水务的名义,把全岛的井——包括礼拜堂那口废井周围的三口活井——统统了一遍。检修队是外来的,工钱付得爽快,手续齐全,岛议会盖的章。
检修队检修了什么?
买通了岛议会的一个老书记,翻出了检修的档。档上记得含糊:淘井、砌壁、换辘轳。可检修队的花名册引起了的注意——二十七个工匠,来自七个国家:岛国人、威尼斯人、维也纳人、吕贝克的、鲁昂的、托莱多的,还有一个波希米亚人。
七个国家,七口钟。
他们检修的不止是井。秤在给彼得的密报里写道,他们在井下做了什么,档上不会写。但卑职查了他们换下来的旧料——那些淘出来的碎砖烂石,按规矩该运出岛倒掉,可码头上没有运走的记录。二十七个人,半年,淘出来的料足够把井底的空腔填满又掏空一遍。大人,井底不是井,是一座房子。他们在井底建了一座。
密报送出的第二天,去了码头,想查检修队离岛的船期。船期册上,检修队半个月前就离岛了——乘坐一条租来的商船,去了克里特。
可码头的更夫喝了酒,跟唠了句闲话:那帮修井的,走的那天怪得很,大包小包往船上搬,搬到最后,有个瘸子站在船尾,冲着岛看了半天。我在这码头看了四十年人,就那个眼神——不像人看岛,像岛是他的。
的心猛地一沉。他追着问瘸子长什么样,更夫比划:左手,左手有点不得劲。
左手的瘸子。布拉格刻工的尸体左手缺两根手指。守钟人哈谢克的师兄,是瘸子。
他没死。秤当晚就发了急信,那个刻工没死,或者,那个还在走。他半个月前还在罗德岛——庆典还有一个多月,他没有走远。大人,他就在附近的海上,看着这座岛。
信鸽放出去的那个黄昏,站在码头上,看着海平线上落日熔金。他忽然觉得,这座张灯结彩准备庆典的岛,像一张铺好了的席面——
而宴席的主人,早已入席,就坐在他们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