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的冬袭，来得比军报预计的早了五天。

七条小船，夜渡海峡，三千人分三处上岸，直扑预定的那三座官仓。老百夫长按计而行：第一座仓，空的；第二座仓，还是空的——仓门大开，囤里都填着沙土，就等火把。复国军兵不血刃地了两座空囤，烟火冲天，照得半边雪原通红。

第三座仓，出了岔子。

第三座仓是真正的实仓，囤着二十万斤军粮。按老百夫长的布置，这座仓周围伏了一个都的精兵，等烧完空仓的复国军扑向实仓时，口袋收口。可复国军的前锋扑到实仓跟前，忽然停住了——带队的军官举起火把照了照仓门，门上挂着一面白布，布上一行大字，用炭写的，突厥文加拉丁文双语：

仓内有粮，火油已泼，敢进同烬。

伏兵都愣了。烧空仓可以，烧实仓是战果，可跟二十万斤粮一起烧死，没人愿意。就这么一迟疑的工夫，复国军掉头就撤——连烧实仓的念头都没起，干净利落地撤回了海滩，登船，走人。从登陆到撤离，前后不到两个时辰。

伏兵的主将气得跳脚，老百夫长赶到实仓前，盯着那面白布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

好小子！老头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他早知道第三座是套！他不贪——烧两座空囤，回去够交差，兵一个不带伤。这叫什么？这叫会打仗！老朽跟他爹打了四年，头一回见着会打仗的法兰克人！

副将不甘：就这么放他走了？

老百夫长把白布扯下来收好，他这一手，比烧十座仓都让老朽高兴。为什么？因为他开始在他的兵了。以前他拿人填，现在他开始算值了——说明他开始像一个要长期打仗的人了。而一个长期打仗的人，跟账房先生那种算总账的，是天然的对头。

果然，半个月后，海那边捎来了一样东西——一支弩箭，箭上绑着一小卷羊皮，射在边防哨所的柱子上。哨兵送给老百夫长，老头展开一看，雪地上站着看了半晌。

羊皮上是第三行字。前两回是挑战，这一回只有短短几行，是用拉丁文写的：

老将军：空仓两座的恩情，我记下了。我的兵不送死，你的粮不白烧——这笔账我认你这个人。

另有一事相告：烧仓之前，有人给我递过一份贵军的布防图，图上连你伏兵的位置都标了。图我没用，但我留了一份。图是真的，来路我查不到。老将军，你的眼睛一直盯着海，可你的背后——

看好你的背后。

——L

老百夫长捏着羊皮，在哨所前站了很久很久。布防图，连伏兵的位置都标了——伏兵的布置是他亲手定的，知情的不过五六个千人队以上的军官。

传令，他的声音一下老了十岁，伏兵那几层的军官，全家迁进卢泰西亚城内安置，就说是军眷优待。对外，一个字别提。

大人，您这是……

老朽信他们每一个人。老百夫长望着海，可老朽更信老成持重。把他们和他们的家小放进城里，既是保护，也是——他没有说下去，以刀在哨所的柱子上刻下第五十道深痕。刻完，五十道痕爬满柱身，老头端详着，喃喃道：

五十年，老朽半辈子的仗都在这道柱子上。剩下半辈子，怕是都要花在背后那一张看不见的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