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前二十天,彼得抵达罗德岛。
身份是公开的:度支院副总管,帝国缔约代表团的副使。他大摇大摆地住进了缔约馆,第一天就拜会了罗德岛当局,主动揽下了百工之宴的筹备——理由是帝国要在这场宴会上献一支前所未有的乐队。
没人反对。谁都知道彼得是大维齐尔衣钵的传人,他亲自督宴,是给罗德岛面子。
于是,盲眼老乐工带着帝国的乐队上了岛。老头拄着盲杖,在岛上走了一圈又一圈,谁也不知道他在。五天后的夜里,老乐工敲开了彼得的房门,脸色白得像纸:
大人,那口井,醒了。
什么叫醒了?
井下在动。老乐工的声音发颤,老朽每晚子时,贴着地面听。五天前,井底下有动静——机芯在走!很缓,很沉,像老牛耕地。他们在给钟上弦,一天上一点,一天上一点。大人,机芯那么大,上满弦要好些天——他们在按日子上,确保春分那一刻,弦是满的。
能听出机芯的谱系吗?
听得出。维也纳那口的走法是滴-答-答,吕贝克的是答-滴-答……七口机芯,七个声口,老朽全听出来了——七颗心,都在那口井底下,一颗不缺。老乐工攥着盲杖,大人,还有一样东西。机芯走的动静里,掺着另一种声——磨石声。很细,很慢。井下有人在磨一样东西,磨了很久了。
磨什么?
听不出来。但磨石磨到那个时辰还不停,磨的绝不是刀——刀早就磨好了。磨的是……
老乐工没说下去。彼得替他说了:磨的是时辰本身。他在磨一根针。
当夜,彼得修书一封,用军驿直发莫斯科。信里只有一件事:请德米特里查一查,天文钟这一脉的师门谱系里,除了指时辰,还有没有别的意思。
德米特里的回信五天后到了,快得出奇。信是沙皇亲笔,字迹匆忙:
查到了。师门祖训:天文钟不报时,报。每逢天下将变,钟需——针指之处,变之所起。彼得,他说井钟是替欧洲敲丧钟,错了。丧钟报死,定针报——春分那天,他不是要让天下乱,他是要住那个乱。针落在哪里,哪里就是新天下的心脏。你务必查清那根针磨好了没有,指向哪里。另外——朕已出发,亲赴罗德岛,以缔约国元首之礼。咱们兄弟俩,该在一张桌上吃顿饭了。
彼得捏着信,在灯下坐了很久。
针。定针。针指之处,变之所起。
他猛地站起来,铺开罗德岛的详图,把岛上所有的建筑一个一个过:缔约厅、骑士团大厅、灯塔、码头、军械库……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地方——
缔约厅的穹顶。
庆典的主会场,七国元首落座的地方,头顶是当年十字军时代的穹顶。而老乐工说过,井在骑士团礼拜堂,离缔约厅不过三百步。
针不在井里。彼得的声音发紧,井是钟,钟是喉,针要穿出来——从井底,穿过三百步的地底,指到缔约厅的穹顶之下。七国元首齐聚的地方。定针定在那里,春分的夜里,当着七国的面——
他要定的,是这七国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