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的排查,查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东西:节气庙。
起因是个小报告:铁门前哨的山民说,山坳里有座小庙,庙里没有神像,供的是一块刻着节气的大石板。每逢节气,山民们去上供,摆一把青稞、一盅奶酒,求节气保佑草场——这是山里人的老风俗,本来没什么。
引起新指挥官注意的是另一句闲话:今年去上供的人,发现庙里的青稞供品,每次去都不见了。求节气保佑,供品是要留在庙里的;供品没了,说明有人取走了。
节气庙,供品按节气消失。新指挥官盯着报告,山里的猎户一年去八回,回回供品不见。庙在深山,谁吃饱了撑的翻山越岭去偷几把青稞?
他派了个猎户出身的斥候,在春分前的节气里去蹲守。蹲了三天,第三天夜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山里人。穿着行商的皮袄,操着生硬的突厥话,进了庙,恭恭敬敬地把供桌上的青稞收进一只皮囊,又摆上了一样新东西:一本崭新的历书。
斥候跟着那个行商,翻了两座山,跟到了一处荒废的猎屋。行商进去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皮囊瘪了,怀里鼓鼓囊囊。
猎屋被端了。屋里没有什么机密,只有一样东西堆了半屋:历书。旧历书,几年份的都有,堆在墙角,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而屋里的桌上,摊着一张大纸,纸上画着高加索的山川地势——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小记号,每一个记号的旁边,注着一个日期。
全是节气。
他把咱们的高加索,也编进了他那本历书。新指挥官捏着那张图,指节发白,节气庙是他的——供品是接头时的掩护,历书是每站更新的。春分前后,这座山里的每一个节气庙,都会收到新的历书,新的日子。
那咱们的应对……
将计就计。新指挥官的眼睛亮了,历书照常让他们送,节气庙照常让他们收。但每一本送进来的历书,先过咱们的手——把里头的,改上一两个。他按历书号令山里的人行事,咱们让他的人,在错的时辰、错的地点,干错的事。
计策就这么定了。新指挥官亲自拟了一份假历书,节气照印,只是春分那一页的注脚改了几个字。仿造历书送到节气庙,神不知鬼不觉。
做完这件事,新指挥官以刀在石墙上刻下第一百二十五道深痕,刻完对副将说,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这个人,布了十五年的局,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一年埋一根线,十年成一张网。可慢有慢的坏处:他的网,是一层一层盖上去的,咱们如今从最底下那一层,一层一层地换他的砖头。历书是假的,节气是错的,他山顶上那座大厦,看着还高,地基已经姓了咱们了。
那他春分那天……
他春分的局,大半个是他想象中的样子。新指挥官望着窗外的雪山,但他还有最后一张牌——井底的那口钟。那张牌,咱们摸不着,只有彼得他们摸得着。咱们能做的,就是把高加索这一层的砖头,换得干干净净,让他春分的夜里,这座山安安静静——连一声多余的狗叫都没有。
副将犹豫了一下,问:大人,真到了那一天,您觉得咱们赢面有多大?
新指挥官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后说,我只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十五年来没输过,不是因为他算无遗策——是因为没有人肯花六年的时间,把他埋的每一根线都挖出来。如今咱们挖了,彼得挖了,德米特里挖了,米尔扎也在挖。他再厉害,也是一个人。咱们是一群人,挖他一个人——
这一回,轮到他尝尝的坏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