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老师,他轻声说,你看,这上面没有你的名字。可我们都知道,这碑是从你那间地下的议事厅里长出来的。
他转身要走,一名驿使飞奔而来,递上一只信筒。筒上没有火漆,只有一枚钱,钱眼一个点。
彼得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拆开信筒,里面是一张纸,纸上是熟悉的、漂亮的德文手迹:
彼得殿下:井钟输于你手,我心服口服。然债主之业,不在一城一钟。君今所见之网,不过老朽六十年所织之三缕。赠君一言:查账之法,殿下已尽得;用人之道,方是下局。开春之日,新历初颁,公局开张——届时,老朽另有薄礼相赠。
又:代我问候沙皇陛下。他的表,该洗油了。
彼得捏着信,站在新碑前,初春的太阳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后颈发凉。
他快步回府,铺开纸,给德米特里写信。写了半个时辰,只写了三行:
哥:他说他输了。可我读了十遍,这不像输家的信。像庄家的信。庄家输了一局,只会做一件事——
换一副牌。
信发出去的那个清晨,君士坦丁堡的历书公局分号,在满城百姓的围观中开张了。第一本年度历书,红纸封面,家家户户排队购买。谁都没想到,这一年历书的最后一页,多印了一首小诗,没头没尾:
钟在人手,账在人心。
输了六十年,赢回一场春。
买到历书的百姓们不知道这诗是谁写的,只觉得念起来顺口,就教给了孩子。孩子又教给了孙辈。
很多年后,这首小诗还在民间传着。而写下它的人此刻正坐在某条不知名海船的头舱里,膝上摊着一本新账,账的第一页,用工工整整的汉萨同盟文字写着新的一行:
历书既归公器,当为天下改岁。
老人合上账,对船头的大海眯起了眼睛。
开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