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书公局开张的第一百天,彼得在历书里看出了鬼。
那天他在公局值班,翻检各地呈送的新版历书样书。翻到大食商路那一版时,他的手指停了。那一版的历书,节气照常、朔望照常,唯独在那一页,印着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微调:岁首的交接时辰,比帝国官历早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彼得把那一版历书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十几遍,又调出公局的勘定底档,一一核对。底档没错,印版没错——错在送印的商路定制版。有个商人团体在公局定制了一批历书,运往大食商路沿途售卖,公局照章刊印,而商人送来的岁首交接时辰,就是早一个时辰的版本。
公局的勘校官为什么没看出来?因为那个商人团体送审的文书里,附了一份大食天文士的勘合,勘合上印着三个大食城邦的天文官的联合签押。
三个天文官的签押。彼得把勘合摔在公局长老的桌上,去查这三个人。我赌一个金币——这三个人,要么不存在,要么半年前突然变得德高望重
查回来的结果比彼得想的更冷:三个人都真实存在,都是真的天文官,真的盖了签押。因为他们三个,在半年前同时收到了一笔数额巨大的学术资助——资助方是大食商路上一家新开的助学钱庄。
助学钱庄。彼得在军报上写下这四个字,笔几乎戳破纸背,殿下,他换牌了。他不再用红眼钱,不再用金流——他开始用打仗。岁首早一个时辰,看着是芝麻,可大食商路上几百个城邦,几百万户人家,照着这个岁首过年、种地、纳贡、起誓、缔约——十年之后,这条商路上的,就和帝国的错开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的岁差,仗打不起来,可天下就有了两套时辰。有两套时辰的地方,迟早有两套王法。
皇子的脸色变了:他要的不是钱,是本身?
他从来要的都是日子。彼得说,七钟报变,历书定岁。他六十年磨针没磨赢,如今改磨历书了。针是硬抢,历书是软磨——硬抢输了,他换成了软磨。这一局,比上一局更难打。刀来有刀挡,可一本错一个时辰的历书,谁挡?
当夜,彼得下了三道令。第一道:公局即刻起,所有商路定制版历书,岁首时辰一律以京城铜壶滴漏为准,差半个时辰者,全版销毁;第二道:查那个助学钱庄——三天之内,我要知道它的金主是谁;第三道:召见那三个大食天文官的。
第二道令查得快。助学钱庄的金主流向绕了五道弯,最后落在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地方——维也纳大学。
维也纳大学?彼得皱眉,一所大学,哪来的金子搞这个?
再往下挖,挖出了一样东西:维也纳大学去年收了一笔史无前例的匿名遗赠,遗赠的用途栏写着:东方历法之研究。
彼得盯着两个字,忽然笑了。
他提笔给德米特里写信,他把手伸进大学了。学术这个东西,比金子耐放——金子会花光,学问会一代代传下去。他要是在各国学府里都埋上人,咱们这一代人挖完了,下一代人还得接着挖。这笔账,得按百年算。
信送出去的第五天,出事了。
公局的第二号人物——负责勘校的老博士,死在了自己的书房里。死状平常,伏案而逝,像寿终。可彼得验看时发现了不对:老博士的右手食指,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朱砂。
和金币上的朱砂,是同一种。
他不是老死。彼得的声音冷得吓人,他是在勘校的时候,摸出了印版的毛病——那个岁首的一个时辰,是他先发现的。他没声张,想顺着查下去,查到了什么,被人掐断了。掐断他的手法真干净,干净到仵作都验不出来。可下手的人不懂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