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老博士的手指。

老博士生前有个习惯：发现疑点，用朱砂在指甲上记数。他的指甲上，只有一点朱砂。这说明他死前，只数了一个疑点——就是那个时辰。他没来得及数第二个。

彼得站起身，环视公局里噤若寒蝉的众人，一字一字地说：

老博士用命给咱们标出了地方。从现在起，历书公局所有印版，每一份在制、在库、在售的历书，全部封存重勘。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

发丧。老博士为国殉职，以大学士之礼葬。讣告上写清楚：他是勘校历书时发现的疑点，是本朝历书之学的第一人。让全天下搞历法的都看见——给公局勘书，死了，名垂青史；给账房做事，活着，遗臭万年。

讣告发出去的第七天，公局收到了一只没有署名的信匣。匣里是一份名册，足有四十多个名字——全是各国学府里研究历法的学者，名字的后面，有的标着红点，有的标着墨点。

匣子底压着一张字条，是账房先生的手迹，只有一句话：

红点者已聘，墨点者未聘。彼得殿下，这一局，你打算用几个人头换？

彼得捏着那张字条，在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给皇子递了一份文书。文书的内容让皇子看了三遍——公局出资，在上述四十多个名字的国家，各设一座历学书院，聘请这些学者讲学士，薪金三倍于市价，唯一的要求：开讲的历法，用公局勘定的正历。

他聘一个，我聘十个。彼得的眼里布满血丝，声音却亮得惊人，他要用一百年烂掉天下的日子，我用十年把天下的日子钉死。他有钱，我有朝廷——比烧钱我比不过他，比这两个字，他一个见不得光的人，拿什么跟我比！

文书批下去的那个月，大食商路上，商队们发现：新到的历书，每一本里都夹着一张小纸片，纸片上印着京城的铜壶滴漏图，图下一行字：

岁首以漏为准，千里如一瞬。

纸片是那三个天文官的使者亲手夹进去的——他们如今是公局的历学使，拿着朝廷的俸禄。而助学钱庄的铺面，在同一个月里，悄无声息地关了三家。

消息传回某条海船上，船舱里的老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好啊。他最后说，他学会了。用朝廷的笨办法，破我的巧办法——这一手，是跟他那个死鬼老师学的。

他翻开膝上的新账，在一页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的旁边，他添了两个字：

商路。

历书输了半子。老人合上账，对舱外的大海眯起眼睛，那就从商路赢回来。他管得了历书，管得了every一条路上的每一匹马、每一艘船、每一个背货的脚夫吗？开春了——商路上的仗，才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