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之后,日子像被谁按了快进键。
秋天,他们各自去了学校。英子周也去了北京,王强去了合肥,张军去了长沙。
冬天,他们各自回来过,聚了两次,又散了。
再然后,就是2003年的春天。
一个叫“非典”的东西,让整个中国停了下来。
那个春天,所有人都在学一件事:隔着距离相爱,或者隔着距离分开。
“你怎么来了?”
英子站在北大南门里侧。银杏树光秃秃的,告示栏上贴着“封闭管理”的通知,白纸黑字,最上面一张用红笔加粗。落款日期是三天前。地上有几个口罩包装袋,被风吹到墙角堆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身上是一件奶白色针织开衫,没系扣子,里面浅杏色吊带。深棕色灯芯绒阔腿裤,卡其色帆布鞋。头发散着,发尾有点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周也把自行车靠在一棵银杏树上。灰色捷安特,车把上挂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那辆灰色捷安特靠上银杏树的姿势,像疲倦的情人靠在爱人肩头——等着下一次,也等着也许再也没有下一次。
他穿深藏蓝连帽冲锋衣,领口拉链拉到下巴,黑色束脚运动裤,脚上白色空军一号,有一根鞋带头上的塑料封套掉了,露出里面的白线茬子。
“给你送点东西。”周也站在栅栏外侧,距离英子两米。他戴着一次性医用口罩,蓝色的。说话时眼睛弯了一下,在笑。
“什么?”英子问。
“板蓝根,维生素c,还有两盒营养素。”周也把袋子从栅栏缝里塞进来,“你们学校不是要封了吗?我怕你买不到。”
“你们清华不封吗?”英子没接袋子。
“也封。”周也说,“明天。”
“那你还出来。”英子说。
“不来看看你,我不放心。”周也说。
英子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自行车:“你又不锁车。”
周也没回头:“锁不锁的,现在谁还出门偷车。”
英子伸手接袋子,指尖碰到他手背,凉的。她缩回去,偏过头咳了一声,声音闷在口罩里,身体跟着震了一下。咳完转回来,把口罩往上拉了一下。
“你咳嗽了。”周也说。
“嗓子干。”
“你看着我。”
“我没事。”
英子别过脸,抬手捂着嘴,又咳了一声,肩膀一耸。
周也的手攥住铁栅栏,指腹压在铁条上。
“英子。”
“我真的没事。可能就是着凉了。”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到树干上。树干粗糙,隔着开衫硌她的肩胛骨。
“我晚一点可能要跟学校报告了。我嗓子疼,头也昏。”
“量体温了吗?”
“没量。”
“那你快量啊。”
“我知道了。”英子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你回去吧,别过来了。”
“你过来。”
“我不过去,你走。”
“我让你过来。听到没有!”
过了几秒。她走过去,走到栅栏前,离他半步远。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他冲锋衣的胸口。拉链头是金属的。
周也的手从栅栏缝里穿过来,捧住她的脸。指腹按在她颧骨的位置,隔着口罩,他感觉到她脸颊比平时热。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周也偏过头,隔着栅栏,嘴唇贴上她的口罩。口罩是浅蓝色的,嘴唇贴上去时布料微微凹进去一小块。她感觉到他嘴唇的形状,隔着布料的纹路。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扑在她脸上。
英子闭了一下眼睛。
那是她一生中,唯一一个尝不出味道的吻。没有甜,没有苦,只有无纺布的粗粝和他呼吸里滚烫的担忧。很多年后她才明白,原来最深的东西,从来不是用舌头尝的。
风从南门吹进来,她的头发吹到他手腕上。
栅栏隔开了身体,隔不开一个吻。非典让整个中国戴上了口罩,却让两颗心靠得更近。灾难有一种奇怪的魔力——它让无关的人彼此戒备,让相爱的人更加勇敢。
旁边有两个女生走过来,手里提着暖水瓶,看见他们,对视一眼,笑了笑,快步走开了。其中一个说:“好浪漫啊。”另一个说:“都封校了,还跑出来,真爱。”
过了很久。
周也先退开一点,嘴唇离开她的口罩,但手没松开。他的额头抵着栅栏,铁条冰凉,硌在他眉心。
英子的眼睛湿了,没哭出来。睫毛上挂着一层水雾。
“你回去吃药。”他说,声音哑了。
“嗯。”
“板蓝根一天两包。维生素饭后吃。”
“嗯。”
“每天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