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非典记忆(上)(2 / 2)

“好。”

“不管几点。”

“常松,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

红梅握着手机,站在柜台后面。烟灰色的薄衫领口别着枚银色叶子胸针,头发盘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听见了。”常松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英子在北京怎么样?”

“他们学校封了。我想去北京看看她。”

“你去了也得隔离,见不着。”常松顿了顿,“你要是有个什么事,小年怎么办?你在家把咱儿子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我就是不放心。”

“不放心有什么用?你在淮南,她在北京。”常松叹了口气,海风灌进话筒,呜呜响,“红梅,你听我说。英子那边学校会管。你去了添乱,还得隔离,店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红梅握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小年。

小年坐在收银台的高凳子上,两条短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来晃去。身上一件日系浅蓝色牛仔背带裤,胸口绣着一条小鲸鱼。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松,跑两步就掉。

他手里攥着一个面包超人,红脸蛋,捏一下就会弹回来。他已经捏了一上午。

脸上戴着个哆啦A梦的口罩,蓝脸蛋,白眼眶,红鼻子顶在嘴的位置。口罩太大,挂在耳朵上晃荡,遮住了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黑眼珠滴溜溜转。

小年伸手去拽口罩。

“别扒。”红梅按住他的手。

小年又伸手。

“再扒我揍你了。”红梅没真揍,把他的手塞回口袋里。

电话那头常松笑了一声:“你天天就会训我儿子。”

“我跟你说,我真是没办法。”红梅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店里面他待着,不戴口罩不行。戴上又扒,扒下来我又给戴上,一天要揍他八顿。”

“那店能不能先不开了?”常松说,“在家待着,万一传染了呢。”

“不开?”红梅声音高了半度,“房租你交啊?你儿子一天三顿奶,酸奶纯奶换着喝,不给喝就哭,嗓子都能哭哑。天天喊宝宝饿,宝宝饿,你说怎么办?”

小年听见“饿”字,抬起头:“妈妈,宝宝饿。”

“你看。”红梅对电话说。

常松在那头笑出声。

红梅蹲下来,把手机放在小年耳边:“来,跟爸爸说话。”

小年对着手机喊:“爸爸!”

“哎。”常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沙的。

“爸爸你注意安全。”小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背课文,“爸爸我想你。妈妈也想你。姑姑也想你。姐姐也想你。”

说完转头看红梅:“妈妈,我说完了。”

红梅眼眶红了。她站起来,把手机贴回耳边,没说话。

常松也没说话。电话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和远远的、呜呜的海浪。

远水解不了近渴,远夫解不了近疫——婚姻里最无力的三个字不是“不爱了”,是“回不去”。

门外杜森推着电动车回来,车后座绑着外卖箱。白色的厨师服袖子挽到手肘,胸口印着“幸福面馆”。裤子上溅了油点。

“妈。”杜森进门喊了一声。

常莹从后厨探出头,灰蓝色卫衣领口松了,碎发炸成一圈,手里攥着块湿抹布,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送完了?”

“送完了。”杜森把外卖箱搬进后厨,“中午还有七单。”

“小森。”红梅回头喊他,“这几天外面人多不多?”

“不多。”杜森拧开水龙头,肥皂打在手掌里,搓出了沫。“店关了一半。”

“口罩戴好。”

“知道了,舅妈。”

电话里常松还在说话:“红梅,实在不行,你让英子请个假回来?火车票我报销。”

“回不来。回来也得隔离,十四天。她大二课紧。”

“那就别折腾了。你在家好好的,小年幼儿园也停课了,你陪陪儿子吧。”

“红梅,你别老给小松打电话了。他在海上,能怎么办?你急他也急。”

“我没急。”

常莹翻了她一眼,手里那块湿抹布往柜台上一拍,水花溅出来。

她心里那本账翻得哗啦响:这个云南女人,一点都不经事。矫情。一天给我弟打十八个电话,我弟在海上漂着就不急了?你去找你家那个宝贝闺女,人家在学校里有人管有人问,北京还能把北大的学生饿死?咱们这个店,要不是我儿子天天骑个破电驴满大街送餐,你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张姐把口罩扯到下巴,露出整张脸。红色针织衫绷在肚子上,纽扣缝线都撑出了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短粗。

大玲坐在旁边,粉色棉质衬衫绷得紧。她没接话,低头看手机,屏幕暗着,手指在按键上按来按去。

老刘挨着墙根,灰色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衣服里。两只手插在裤兜,眼睛看着天花板。

店里椅子都好好摆着。没人。

门口贴着一张纸:“本店暂停堂食,仅提供外卖打包。”

张姐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吱呀”叫了一声。“该死的非典。整个商贸城撂棍子都打不到人。”她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指了指门口,“这个苏西,生完孙子坐完月子就跑了。把我儿子连人带魂都勾上海去了。养儿子就是养白眼狼——小时候叼着奶头不撒嘴,长大了叼着媳妇不撒手。我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省了二十年,最后倒好,我养的儿子,成人家上门女婿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