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玫瑰人生(中)(2 / 2)

常莹被这话一噎,转头看见张姐那张胖脸气得一鼓一鼓的,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凑过去就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你干嘛!”张姐吓得连人带椅子往后一仰,两只手护住胸口,活像被非礼了。

常莹搂着张姐的胳膊不撒手,拿脑袋往她肩窝里拱:“我这不是给你赔罪嘛。张姐最好看了,胖也是贵妃美,这福气给我我都要不起——”

张姐把嘴闭上,胸口还在起伏,那对亮片一抖一抖的。常莹把瓜子壳从嘴角摘下来,往桌上一扔,哼了一声。

女人斗嘴和做爱一样——喊得响的不一定赢,但先闭嘴的一定输了。

静了不到三秒。

张姐小声嘟囔:“大笨驴。”

常莹头也不抬:“你才是。”

“还说。”红梅站起来,从墙角拎了把折叠椅坐下。小年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她一只手搭在小年后脑勺上,轻轻揪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今天开会,就一个事。非典这段时间店里生意淡,堂食不多,外卖还在跑。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手里的事做规矩。”

她看向杜森。杜森从后厨探出头,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黑色短袖领口一道白边,袖口卷到肩膀。

“厨房砧板生熟分开,调料瓶全部贴上标签——盐是盐,糖是糖,味精是味精。杜森上周把糖当盐用了,这种事不能再有第二回。”红梅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马上天热了,后厨的盖子用完就盖,苍蝇蚊子马上就来。另外,进货单、外卖单、每日开销,全部要有记录。”

张姐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肚子上的亮片处。“这些我都记得呀。可我不识字,这账全是我家老刘记的。”

老刘在角落里嗯了一声,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来回搓裤腿上的一个线头,搓了两下没搓掉,又拿指甲掐。

红梅点了点头。“后厨的呢。”

大玲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我记的。每天用了多少面,出了多少单,料包分装多少份,都有数。”

“什么数。”常莹把瓜子皮从嘴角摘下来,没看大玲,眼珠子看着天花板,“你自己记的,还是你跟刘哥对的?账这东西,一个人记叫流水账,两个人对了才叫账。对不对得上,天知道。”

大玲的手指在保温杯盖上轻轻转了一圈,停住。“月底盘存的时候可以对。”

常莹没接话,把瓜子磕得啪嗒一响。

红梅看了常莹一眼,又看了大玲一眼。“行。月底盘存,老刘和大玲的账本当面核对一次。以后每个月都这样,进货单、出货单、每日开销,三份单据全部签字。张姐虽然不识字,但每张单子老刘念给她听。”

张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念给我听,我也听不懂那些洋数字。我只会算一碗面赚几毛。”

常莹噗嗤一声,瓜子壳从嘴角喷出来,落在豆沙红裤腿上也不管,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一碗面赚几毛——张姐,你这话传出去,人家以为咱们店要倒闭了!”

大玲低下头,嘴角弯得压不住,杜森眼睛眯成两条缝。

张姐一拍桌子。“笑什么笑!我说错了?一碗面不就是赚几毛!你们嫌少?嫌少你们多卖几碗啊!”

老刘肩膀一耸一耸的。他不敢笑出声,低着头假装咳嗽,咳了两声没咳利索,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像猫打呼噜的动静。

小年从红梅膝盖上探出头,圆眼睛在张姐身上转了一圈,嘴一张:“胖——”

“妇”字还没出口,常莹的笑声像被人一刀切断了。她以中年妇女绝不该有的速度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捞过小年,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死死箍住他的小肚子。塑料凉鞋在水泥地上打了个滑,差点连人带孩子栽出去。

“哎哟我的乖!”她把小年夹在胳肢窝底下,嗓子压得又低又急,“你喊什么你喊!”

小年在常莹手底下呜呜挣扎,两只脚悬在半空乱踢。

张姐眼珠子转过来。“他刚才喊什么?”

“Quandilprenddanssesbras...”

(当他拥我入怀……)

黑色密纹唱片在留声机上匀速转着,唱针压进沟槽,法语女声从黄铜喇叭口里沙沙地漫出来。

“Ilparletoutbas...”

(他低声对我说话……)

客厅挑高,水晶灯灭着,只亮了一圈壁灯。光从墙面漫下来,落在墨绿色真丝睡裙的吊带上。一根滑到臂弯,一根还挂在肩头。头发是新染的深栗色,发尾烫了大卷,堆在肩胛骨上,几缕碎发贴着锁骨窝。她赤脚踩在地毯上,一只手拎着高跟凉鞋的细跟,另一只手端着高脚杯。红酒没喝几口,光在杯壁上晃。

“Jevoisvieenrose...”

(我看见玫瑰色的人生……)

钰姐跟着哼了两句,停下来,对着空沙发举了一下杯子。

“周生,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你还记得吗?”

唱片走到头,唱针在空槽里沙沙地转。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屏幕亮起来。

她赤脚走过去,脚趾上涂着勃艮第红,踩在浅驼色地毯上像落了十片花瓣。弯腰拿起翻盖机,啪嗒一声翻开,贴在耳边。

“钰,你在干嘛。”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想你。”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