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教授,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吗。”
钰姐赤脚站在地毯上,翻盖机贴着耳朵。墨绿色真丝睡裙的吊带滑到臂弯,她没去拉。
“钰,我想你了。”沈清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翻书页的声音停了,“学校还封着,我想去淮南看你也去不成。”
“等解封了再说吧。”
“我问了,大概还要两三个月。等解封了正好暑假,你带小也一起来上海,我们吃顿饭。我想见见他。”
钰姐把高脚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轻轻一响。红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慢慢往下淌。
“到时候再说吧。”
“钰——”
“太晚了。早点休息。”
她合上翻盖机。啪嗒一声。
客厅安静下来。壁灯的光落在沙发上,那张深灰色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扶手上。毯子洗了十几年,起了毛球,她一直没换。她弯腰把高脚杯端起来,没喝,走到沙发前坐下。伸手把毯子拿过来,抱在怀里。
脸埋进去的时候,洗衣液的清香涌进鼻腔。薰衣草味。早已没有他的味道。
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周生。”她的声音闷在毯子里,“你听到了吗?有人要见你儿子了。”
毯子上的毛球蹭着她的颧骨。
“周生,你儿子长大了,长得比你还高了。你走的时候他才这么高。”
她把手压在沙发扶手上,比了个高度。手指头陷进毯子的绒毛里,压下去,慢慢松开。印子还在。
“你记不记得,他抓着你的手指头不撒手。你贴在他耳朵边上说——男子汉,不要哭。”
她抽出一角毯子蒙住脸。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真丝睡裙的领口。没有声音。
生与死之间只隔了一层黄土,念与不念之间却隔了整整一个人间。她不是没有想过开始新生活,只是每一个新来的人都像游客,而她是一座已经沉没的城,再繁华的码头,也渡不了她的旧魂。
钰姐站起来,走到留声机旁边。唱针还在空槽里转,一圈一圈。
她伸出手指,把唱针提起来,放回唱片最外圈。
喇叭里沙沙响了两声。那个法国女声又漫出来了。
“Quandilprenddanssesbras...”
(当他拥我入怀……)
她站在原地,赤着脚,脚趾上的勃艮第红在地毯上落了十片花瓣。一只手还抱着毯子,另一只手停在唱机上,没放下来。
“Ilparletoutbas...”
(他低声对我说话……)
“周生。”她说,对着那盏壁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沙发前面,“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你忘了吗?”
唱片转着。
她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了些:“你在那边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
原来,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还在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里,而你,已经成了那盏沉默的壁灯。照着我,却不说话。
Jevoisvieenrose...
(我看见玫瑰色的人生……)
她跟着哼了一句,声音忽然哽在喉咙里。
玫瑰色的人生,是唱给有未来的人听的。而她的人生,早已定格在那年那日,成了黑白色。
她声音很小,像怕吵醒阳台睡着的花儿,也像怕吵醒沙发上那条毯子里睡着的那十几年。
“英子。”
周也靠在椅背上,手机贴着耳朵。宿舍顶灯已经熄了,台灯拧到最低一档,光只够铺满桌面一个角。他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棉质背心,肩膀和上臂的线条被台灯从背后勾了一圈边。
右手举着手机,左手搁在桌沿上。下身一条深灰色运动长裤,裤脚堆在脚踝。头发刚洗过,发尾还有点潮,刘海被他往后抓了一把,松松散散地搭在额前。
桌上那台ThkPadX31合着,电源线拔了,绕了两圈搁在机身旁边。笔记本旁边立着一个木框相架,里面是他和英子的合照——龙湖公园的湖边,英子站在他旁边,穿一条粉色吊带纱裙,裙摆被风吹得往一边飘,纱边蹭着他的手臂。她那天别了一个白色蝴蝶结发卡,头发散在肩上,笑得眼睛弯弯。
相架后面还有一张,四个人在龙湖公园划船区入口拍的。王强站最左边,圆脸把太阳镜顶得老高,墨绿色恐龙卫衣的肚子部位绷得紧紧的,他一手举着烤肠,一手搭在张军肩上。张军被压得歪了半截身子,迷彩短袖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英子站在他右边,他站在英子旁边。四个人笑成一团,背景里湖面上有人蹬着脚踏船。
周也把相架拿起来,拇指擦过玻璃面上英子的脸,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