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扔掉血旗。
那面旗从他手中滑,旗杆砸在冻硬的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攥紧了佩刀,主动朝秦琼冲去。
他的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的刀在晨光中泛着暗沉沉的冷光,刀刃上挂满了血渍和碎甲。
他冲向秦琼。
秦琼骑在马上,看着那道正在冲来的身影。
他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很稳。
“汤和,本将敬你是条汉子,本将给你个痛快!”
他握紧了长槊。
然后他朝前猛地一刺。
槊尖穿过汤和的甲胄,穿过他的胸膛,从后背透了出来。
汤和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柄刺穿自己胸膛的长槊,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秦琼。
他的嘴角缓缓地、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下太短了,如果不是在近处看着,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的身体朝后倒去。
他的后背砸在冻硬的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晨光从东面的天际线上升起来,把旷野和城墙都照成了一片灰白色的轮廓。
汤和的嘴唇动了一下,想什么。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了。
他的目光从天空移开,在远处那道正在被唐军旗帜覆盖的城墙上。
那面“明”字大旗还在城楼上翻卷着。
可它正在被放倒。
唐军士卒正在把“明”字旗从旗杆上扯下来,换上一面“唐”字旗。
汤和看着那面正在被换下的旗帜,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他躺在那片被血浸透的草地上,周围全是唐军的铁灰色身影。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把卷了十几处刃口的佩刀。
他的甲胄上全是血。
他的脸上全是血。
可他的嘴角还留着那一丝极淡的弧度。
汤和战死!
济南府沦陷!
唐军的旗帜在城楼上翻卷着,旗面上的“唐”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辨。
城墙上那些明军士卒的尸体还没有来得及清理,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铺在城墙砖面上,有些叠了三层,最底下的已经被踩得变了形。
血浸透了每一块砖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焦糊味、还有尸体开始腐烂的甜腻气息。
唐军士卒正在城墙上清理战场,把那些明军士卒的尸体从垛口旁边拖开,扔到城墙内侧的空地上。
那些尸体被堆成了几座山。
李靖站在南门城楼上,目光在这座被血浸透了每一块砖缝的城墙上。
他脚下踩着的那截城墙砖面上,干涸的血渍层层叠叠,最底下的已经变成了黑褐色,最上面的还泛着刚刚凝固不久的暗红色。
侯君集站在他身侧,甲胄整齐,目光同样在那道伤痕累累的城墙上。
他的嘴角没有笑意,可他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燃烧着,像一块被埋在灰烬深处的炭火。
“大帅,济南府拿下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城楼上午后的日光中传得很清楚。
“大明东线最后一道防线,被咱们砸断了。”
李靖没有回答。
他还在看着那些砖面上干涸的血渍,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高。
“汤和呢?”
“秦琼给了他最后的体面。”
李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朝城楼内侧走去。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