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蹲在路边,抱着孩子哭。
有人朝城墙上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朝南走去。
李文忠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正在远去的百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偏过头,对身侧的副将开口。
“今日放出去多少?”
副将翻开手中的簿册,指尖在册页上停住了。
“回将军,今日放出去三千余人。”
李文忠点了点头。
“明日继续。”
“末将明白。”
第二日,又放出去三千余人。
第三日,两千余人。
一连五日,北平城南门放出去将近两万百姓。
城内的粮草压力,确实小了不少。
李文忠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正在远去的百姓,脸上浮起一层被压住的轻松。
“大帅,照这个速度,再有半个月,城内的百姓就能放出去大半。”
徐达站在他身侧,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城南官道的尽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劲。”
李文忠愣了一下。
“大帅?”
“你看。”
徐达的手指朝城南官道的方向一指。
“那些百姓,怎么又回来了?”
李文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城南官道的尽头,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正在朝北平城的方向移动。
那些人影走得很慢,踉踉跄跄。
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互相搀扶着。
他们的身后,一队唐军骑兵不紧不慢地跟着,像赶羊一样把他们朝北平城的方向赶。
“是前几日放出去的百姓!”
李文忠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被唐军赶回来了!”
那些百姓踉踉跄跄地走到北平城下,跪在护城河外,朝城墙上磕头。
“开城门啊!”
“求求你们开城门!”
“唐军不让我们走!他们把路全堵了!”
“让我们回去!我们不走啦!”
那些声音从城下涌上来,像一片正在翻涌的潮水。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
有人跪在地上,朝城墙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城墙上。
徐达站在城楼正中央,手搭在垛口砖沿上,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落在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上,脸色铁青。
“李靖!”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杀意。
“你够狠!”
李文忠站在他身侧,甲胄整齐,可脸上的表情很沉。
“大帅,唐军把百姓赶回来,是要重新塞进咱们城里,消耗咱们的粮草!”
徐达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在垛口砖沿上缓缓收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句。
“本帅以为放人走,能缓解粮草压力。”
他顿了一下。
“李靖比本帅想的还要狠。”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文忠。
“传令!”
李文忠抱拳。
“让那些百姓入城!”
李文忠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帅!那些百姓里面,定然有唐军的细作!”
“本帅知道!”
徐达打断了他,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被水浸透的铁板。
“先筛细作,再放人进来!”
他的手指在垛口砖沿上重重一叩。
“所有入城百姓,一律查验腰牌。没有腰牌的,全部单独隔离!”
“但凡有可疑者,先关起来,慢慢审!”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
“李靖想让细作混进来,本帅就让他看看——”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嘶作响。
“他的细作,能活几天!”
李文忠重重点头,转身朝城墙内侧走去。
靴底踩在城砖面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沉闷的磕响。
徐达重新转过身,望着城下那片正在哭喊的百姓。
他的手指在垛口砖沿上缓缓收拢。
“李靖。”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风说话。
“你赶回来的百姓,本帅收。”
他顿了一下,嘴角缓缓地、极轻地动了一下。
“可你塞进来的细作——”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本帅一个都不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