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北平城内。
天刚蒙蒙亮,城外的唐军大营就已经动了。
号角声从寅时三刻响起,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
李靖骑一匹黑马,立于中军大旗下。
他的甲胄外面罩着一件暗红色披风,在寒风中翻卷着。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城墙上,沉得像一口冻实了的深井。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得像被刀刻在木板上。
“围城。”
号角声陡然拔高。
数万唐军同时动了。
前排的盾牌手把盾牌举过头顶,组成一道连绵的盾墙。
长矛手紧随其后,矛尖朝前,密集如林。
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磕响,像一片正在逼近的闷雷。
北平城墙上。
徐达站在城楼正中央,甲胄整齐。
他的目光落在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唐军阵列上,从左看到右,从前面看到后面。
那些阵列从城下一直铺到地平线,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他的眉头没有皱。
他的手指搭在垛口砖沿上,缓缓摩挲着那些被加固了三个月的城砖。
砖缝之间灌了铁汁,砖面上新打的补丁还泛着暗沉沉的光泽。
“李靖要来围城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文忠站在他身侧,甲胄上还沾着通州撤退时的泥点,右肩的护甲有一道被刀锋划过的浅痕。
“大帅,唐军这是要四面合围?”
“四面合围。”
徐达点了点头。
“可他围不死咱们。”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文忠。
“传本帅令。”
李文忠抱拳,脊背挺得笔直。
“第一,控制城内所有粮商的粮仓。他们的粮食,全部充公,用来供给百姓。”
李文忠的目光微微一动。
“大帅,那些粮商——”
“告诉他们,城破之后,唐军不会给他们留一粒米。”
徐达的声音很平。
“把粮食交出来,本帅保他们一家老小有饭吃。不交——”
他顿了一下。
“本帅先斩了他们,再抄了他们的粮仓。”
李文忠重重点头。
“末将明白。”
“第二。”
徐达竖起两根手指。
“城门每日开一个时辰。只能出,不能进。”
李文忠愣了一下。
“只能出不能进?”
“对。”
徐达转过身来,看着李文忠。
“若百姓想走,就让他们走。”
李文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大帅,您是想放人走,缓解粮草压力?”
徐达点了点头。
“城内百姓太多了。加上军队,至少十几万人。纵然有粮商的存粮,也撑不了太久。”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放出去一部分,城里的粮草就能多撑一些时日。”
李文忠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开口。
“大帅,若那些百姓出城之后,被唐军抓去——”
“李靖不会抓。”
徐达打断了他。
“李靖要的是北平城。他不会在城外屠杀百姓,那会坏了他的名声。”
他转过身,重新望着城外那片正在合围的唐军阵列。
“他会放那些百姓走。走到南面,走到大明腹地去。”
他的手指在垛口砖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样,本帅的粮草压力就小了。”
李文忠重重点头。
“末将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朝城墙内侧走去。
靴底踩在城砖面上,一连串急促而沉闷的磕响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徐达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正在合围的唐军阵列。
沉默了很久。
半日后。
北平城南门。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然后越来越宽。
城门口,黑压压的百姓挤在门洞里面,有人抱着包袱,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怀里揣着最后一把干粮。
李文忠骑在马上,带着一队士卒站在城门内侧,手里攥着令旗。
“排队!不许挤!”
他的声音在城门口炸开。
“所有人排成三列!老人孩子优先!”
“敢挤的,一律赶回去!”
士卒们用长矛隔开人群,把百姓分成三列,一列一列地放出城去。
第一批百姓出了城门,沿着官道朝南面走去。
他们走得不快,三步一回头。
有人回头看着城墙上那面“明”字旗,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