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冲进帅府正堂的时候,甲胄上的雪粒子还在往下掉。
他的脸冻得铁青,嘴唇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可那双眼睛里烧着一团压不住的火。
“大帅!”
徐达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粮草账册,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没有抬头。
“说。”
李文忠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出去的人……全死在了城外的枯树林!”
徐达的手指停住了。
“一百人,一个都没回来。”李文忠的腮帮肌肉绷得死紧,“侯君集领军数千,亲自驻扎在那片枯树林,把暗渠出口围成了铁桶。”
堂内安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一响,火星在暗红色的光中明明灭灭。
徐达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地凹进去,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冻实了的深井。
“本帅的暗渠被堵死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李文忠重重点头,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我们最后的手段,也被李靖封死了!”
徐达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口。
窗外,北平城的街巷里,百姓正在排队领粥。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可队伍排出去二里地,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抢。
寒风从街巷中灌过来,把那些单薄的衣衫吹得贴在身上。
有人蹲在墙根下,抱着孩子,嘴唇冻得发紫。
徐达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李文忠。”
“末将在!”
“能守一日,便守一日。”
李文忠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开口。
他太了解徐达了。
这位大帅说一不二。
可让徐达没想到的是……
这一守,便是半年。
半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北平城内的军民来说,每一天都是熬。
粮草一天比一天少,粥一天比一天稀。
先是百姓断粮,然后是士卒口粮减半,再减半,最后连军粮都见了底。
战马杀了三成,马肉吃完了,就煮马骨头汤。
马骨头啃光了,就嚼皮带。
皮带煮烂了,就挖草根、剥树皮。
可城墙上的旗帜始终没倒。
那面“明”字旗在北风中翻卷了半年,旗面上的字被硝烟和水汽模糊了,可它还在。
李靖在城外扎了半年的营。
诸葛亮在应天府北面钉了半年。
两个人谁都没料到,徐达能撑这么久。
半年前李靖给诸葛亮的信里写的是“三个月之内,北平必破”。
半年过去了,北平还在。
李靖坐在帅帐里,手里的茶碗已经凉透了,他盯着碗沿上那道裂纹,沉默了很久。
“徐达……”
他把茶碗搁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本帅小瞧你了。”
北平城内,帅府正堂。
李文忠站在案前,手里攥着一本薄册。
那本册子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上沾着干涸的泥渍和油渍。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句。
“大帅,咱们的粮……只够十日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城内百姓均已断粮。”
堂内安静了很久。
徐达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幅北平城防图。
图上用朱砂标注了每一处暗渠、每一段城墙、每一座箭楼。
那些朱砂线条被他的手指摩挲了半年,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他抬起头来。
“传本帅将令。”
李文忠脊背挺得笔直。
“剩下所有军粮,全部分给百姓。”
李文忠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帅——”
“明日……”徐达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被水浸透的铁板,“我们出城。”
李文忠的嘴唇在发抖。
“大帅!出城……便是死!”
徐达站起身来。
他的甲胄上全是刀痕和箭孔,灰鼠皮袍被刀锋撕成了碎片,挂在肩上像一面破旗。可他的脊梁挺得笔直。
“李文忠。”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我早已知道,北平已经是必死之局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李文忠脸上扫过,又扫过站在门口的傅友德。
“但怎么死,你我可以选择。”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是被困在城内活活饿死,还是堂堂正正死在沙场上!”
堂内安静了一瞬。
李文忠的双眼亮了起来。
那双眼睛红了半年,熬了半年,饿了半年,可此刻它们亮得像两把刚出鞘的刀。
“末将愿随大帅赴死!”
傅友德往前迈了一步,甲胄上的铁片哗啦一响。
“末将愿随大帅赴死!”
徐达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宰杀五十匹战马。”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让弟兄们吃最后一顿饱饭。”
次日正午。
北平城内,所有街巷里都飘着马肉的香味。
那香味浓烈得呛人,从城东飘到城西,从城南飘到城北。
半年来,北平城里的百姓连粥都喝不上了,更别说肉味。
可今日,满城都是肉香。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争抢。
所有人都知道,这大概是他们的最后一顿。
校场上,数万士卒列成方阵。
他们的甲胄上全是刀痕和箭孔,可每一副甲胄都被擦得锃亮。
刀枪剑戟立在身侧,刃口上全是从城墙上磨出来的新茬。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凶光。
那是饿到极致之后的凶光。
是知道必死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凶光。
徐达走上校场点将台的时候,身后跟着几辆大车。
车上装满了酒坛,酒坛上的封泥还没拆,泥封上盖着“北平军仓”的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