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城内最后的存酒。
徐达走到台前,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从左看到右,从前面看到后面。
数万人站在校场上,鸦雀无声。
“兄弟们!”
“吃!”
随后,数万人开始吃饭!
半个时辰后,徐达走上了高台。
随后,徐达的声音在校场上空炸开。
“弟兄们!”
“百姓已经没的吃了,咱们最后还剩一批军粮。”
他顿了一下,手指朝台下那些粥棚一指。
百姓们排着队,有人端着碗,手在发抖。
“你们说——”
徐达的声音猛地高了几分。
“是咱们自己吃,还是给百姓吃?”
数万士卒没有丝毫犹豫。
“给百姓吃!”
那声音从校场上空炸开,像一面被擂响的巨鼓,传出去很远很远。
李文忠站在徐达身侧,甲胄整齐,佩刀悬在腰间。他的嘴唇在发抖,可他的声音稳得像一块铁。
“兄弟们!”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顿饭,就是咱们的最后一顿!”
傅友德紧跟着迈出一步,甲片碰撞的声响在校场上格外清晰。
“吃饱喝足,愿意跟大帅出城拼命的,就跟着帅旗杀!”
数万将士同时挺直了脊背。
没有人说话。
可那些脊背比任何语言都响。
徐达从台上走下来,走到酒车前。
他伸手拍开一坛酒的封泥,酒香混着马肉味在寒风中飘散。
他舀了满满一碗酒,端起来,举过头顶。
“今日!”
他的声音在校场上空炸开。
“是我徐达的死期!”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
“我徐达一生征战,不愿活活被困在城里饿死!”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巨石砸入了深潭。
“吾愿战死沙场,以身报国!”
他把酒碗往前一递,酒液在碗中晃荡着,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诸位……”
他的声音猛地高了几分。
“可愿送我徐达一程!”
李文忠第一个冲上来。
他从酒车上舀了一碗酒,双手捧着,朝徐达一举。
“我李文忠!”
他的声音嘶哑而滚烫。
“愿随大帅赴死!”
他一仰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猛地把碗摔在地上,陶碗碎成八瓣,碎片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
傅友德第二个冲上来。
“愿随大帅赴死!”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数万将士同时涌向酒车,一人舀一碗,一人饮一口,一人摔一碗。
碎碗的声音在校场上此起彼伏,像一场正在砸落的冰雹,又像一片正在碎裂的钢铁。
“愿随大帅赴死!”
数万人的吼声同时炸开,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日月山河永在!”
“大明江山永在!”
徐达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猛地把碗摔在地上。
陶片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好!”
他的声音在校场上空炸开。
“那就开城门!”
他转过身,朝城门方向走去,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沉闷而干硬的磕响。
“随本帅……”
他走到城门前,伸手拔出了佩刀。
刀身出鞘的声响在寒风中炸开,刀刃上全是缺口和卷刃,可那层暗沉沉的冷光还在。
“杀!!!”
杀字一落,徐达翻身上马。那匹枣红色的战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可它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城门缓缓打开。
吊桥轰然落下,砸在护城河外冻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徐达第一个冲出城门。
他的甲胄外面罩着那件补了又补的灰鼠皮袍,左肩的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湿痕,膝盖上的护膝已经磨穿了,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
可他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身后,将近四万大明将士紧随其后。
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地上,溅起一片碎雪。枪矛如林,旌旗蔽野。那些旗帜上全是刀痕和箭孔,可每一面旗都被举得笔直。
城门内侧,北平最高行政长官站在那里。
他的官袍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可每一道褶子都熨得平平整整。他的须发花白,脸上全是这半年熬出来的沟壑,可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他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恭送大明将士凯旋!”
他身后的街巷里,十几万百姓纷纷跪地。
从城门口一直跪到钟鼓楼,从钟鼓楼一直跪到城墙根。
黑压压的人头铺满了整条御道,哭声从人群中涌起来,像一片正在翻涌的潮水。
“恭送大明将士凯旋!”
那声音从城内传到城外,从城外传到旷野,从旷野传到唐军的营寨。
李靖骑在黑马上,立于中军旗下。
他听见了那声音,手指攥紧了缰绳。
“徐达……”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终于出来了。”
北平最高行政长官跪在城门口,看着最后一名明军士卒冲出城门。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然后他偏过头,对身后的随从开口。
“去,给本官牵一匹马来。”
随从愣了一下。
“大人——”
“本官乃大明之官!”
他打断了随从,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愿随社稷赴死!”
他翻身上马。那匹马是老马,瘦得脊背硌人,可它站得很稳。
他拨转马头,朝城外走去。
“大明万岁!”
他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着,传出去很远很远。
“谁说文人不可杀敌——”
他策马冲出了城门,官袍的下摆被风扯得猎猎翻卷。
“本官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