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的呼吸很重,重得像一台破旧的风箱。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股子滚烫的、混杂着血腥与焦炭味的燎人热浪,刺得他喉咙生疼。
从承天门一路浴血拼杀到这金銮殿,他身上的明光铠早已被鲜血和烟灰染成了暗红与漆黑交织的诡异颜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脚下的金砖上,到处是破碎的琉璃瓦和燃烧后卷曲的灰烬,一脚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脆响,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身后的石守信、王审琦等人,也个个带伤,盔甲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杀入权力中枢的亢奋。
但这种亢奋,在踏入金銮殿的瞬间,便被一盆刺骨的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眼前的景象,给死死地吸住了。
空无一人。
偌大的金銮殿,竟然空无一人。
没有预想中层层叠叠的禁军伏兵,没有史书上那些抱着殿柱、痛斥逆贼的忠臣烈士,甚至没有一个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
只有满地的狼藉,只有殿外冲天而起、将殿内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熊熊火光,巨大的殿柱在高温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哀鸣,仿佛一头巨兽在做最后的呻吟。
“人呢?”
石守信提着还在滴血的铁朔,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些被火光拉出巨大鬼影的廊柱和帷幔。
“都……都跑光了?”
“不对劲。”
赵普跟在赵匡胤身后,他没有穿铠甲,一身青色儒衫在狂舞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的脸色比传说中的顾远还要苍白,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恐。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慌。这不像是顾远的手段,他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的直觉,他那在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猛兽般的直觉,正疯狂地向他尖叫着一个词——危险。
一种,比面对十万大军还要可怕的危险。
他的目光,缓缓越过空旷的大殿,越过那些散落一地、燃烧成灰的奏折,越过那九十九级通往权力之巅的白玉台阶,最终,如同一支利箭,死死地钉在了那个,位于权力顶点的,龙椅上。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宽大的、明显不合身的明黄龙袍,戴着歪斜的平天冠的人。
那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近乎慵懒地,坐在龙椅上。
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雕刻着狰狞龙首的扶手上,另一只手,则轻轻地,带着一种仿佛催眠般的、固定的节奏,敲击着自己的膝盖。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他的头,微微低着,平天冠上垂下的十二道冕旒,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赵匡胤知道,他是谁。
不需要看清那张脸,只凭那股子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上、视万物为刍狗的、深入骨髓的疯狂与漠然,他就知道,那是谁。
那个,让他从云端跌落地狱,让他十年经营毁于一旦,让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十五岁的,小太监。
顾远。
“嘶——”
跟在赵匡胤身后的所有将领,在看清龙椅上的人影后,都齐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荒谬的邪火。
他们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荒谬,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看见了神话传说中才会出现的、违背了世间一切常理的妖异之物时,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诡异的,恐惧。
一个太监。
一个十五岁的太监。
竟然,穿着龙袍,坐在了龙椅上。
这是在干什么?
唱戏吗?
还是说,这个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的小太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被逼疯了?
“妖孽!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妖孽!”
石守信第一个从极致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他性格最是火爆,当即怒吼一声,青筋暴起的双手举起手中的铁朔,就要冲上台阶。
“老子现在就宰了你这个杂种!”
“站住!”
赵匡忿猛地伸出手,如铁钳般抓住了他的手臂,拦住了他。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