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守信不解地回头:“大帅?!”
赵匡胤没有理他,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龙椅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他能感觉到,从那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里,散发出的,不是疯狂,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绝对的,平静。
一种,猎人微笑着看着最凶猛的猎物,一步步走进自己精心布置的、涂满剧毒的陷阱时,那种玩味的,欣赏的,平静。
他,是在等我。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赵匡胤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让他浑身一颤。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龙椅上的人,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苍白的,瘦削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清秀的脸,就这样,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那张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的眼睛,深邃得像两潭千年寒潭,看不到一丝波澜,却能映出台阶下每一个人的狼狈与惊恐。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台阶下的赵匡胤,看着他身后那一群,杀气腾腾,却又满脸惊愕的武将。
然后,他笑了。
他的嘴角,轻轻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却又充满了无尽嘲讽的弧度。
“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在这空旷而喧嚣的大殿里,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比我预想的,要慢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看来,潘美将军,给你们制造了不少麻烦。”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和一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聊着微不足道的家常。
赵匡胤的拳头,瞬间攥紧了,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让他勉强维持住了理智。
潘美。
那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将领,那个,在城破之时,没有选择投降,而是选择了点燃整座皇城,与他们同归于尽的,疯子。
他麾下的三千精锐,在冲进皇城的时候,至少有一半,是死在了潘美布置的火油和陷阱里。
那场大火,几乎将整个皇城,都烧成了一片白地。
而这一切,竟然,都在眼前这个小太监的算计之中。
“顾……远……”
赵匡胤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这两个字。
他每说一个字,心中的恨意与寒意,就加深一分。
“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觉得,穿上这身不属于你的龙袍,你就是皇帝了吗?”
“你觉得,坐在这张冰冷的椅子上,就能改变你必死的结局吗?!”
顾远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张开双臂,那件宽大的龙袍,像一双巨大的黑色翅膀,在他的身后,迎着殿外倒灌进来的火光与狂风,缓缓展开。
袍袖上的金龙,在火光中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着,咆哮着。
“皇帝?”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显得格外的,诡异而苍凉。
“赵匡胤,你错了。”
“我不是皇帝。”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像是在纠正一个犯了错的孩童。
“我,是这旧时代的,掘墓人。”
“也是,那撒向南方的,新世界的,播种者。”
他顿了顿,那双亮得吓人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台阶下,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惊恐,或不解的脸。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赵匡胤那张铁青的脸上。
“至于你……”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轻柔,却也更加冰冷,带着一种来自九幽地狱的森然寒意。
“你不是来杀我的。”
“你是来……听课的。”
“听一堂,关于如何,当一个真正的皇帝的,最后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