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迈开脚步,沿着白玉台阶,缓缓走了下来。
宽大的龙袍拖曳在地,在布满灰烬的金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死神在翻动书页。
他没有走完,而是在九十九级台阶的正中间,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无比的微妙。
他既没有高高在上地俯视,也没有卑微地仰视。
他与未来的开国之君赵匡胤之间,在这座即将毁灭的殿堂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平等的对峙。
“你以为,你赢了?”
顾远看着他,眼神,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连同他身后的野心与欲望,都剖析得一清二楚。
“你攻破了开封,烧了皇城,杀光了所有抵抗你的人。”
“你觉得,这样,你就能坐稳这张椅子,就能得到天下了?”
赵匡胤眉头一拧,一股被看穿的怒火直冲头顶:“难道不是吗?”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兵强马壮者为天子!朕的刀,比柴家的硬!朕的军队,比柴家的多!这天下,就该是朕的!”
“说得好!”
顾远抚掌赞叹,那清脆的掌声在大殿中激起回音,脸上,却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嘲讽。
“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仿佛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佳肴,然后,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如同殿外寒夜的冰。
“那么,我问你。”
“五代五十余年,历五朝,更八姓,立十四帝!你告诉我,这十四个人里,哪一个,不是兵强马壮之人?哪一个,不是手握重兵、杀伐决断的节度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后梁太祖朱温,宣武军节度使,兵强马壮吧?结果呢?在位不过六年,就被亲子所弑,国祚仅十六年,身死国灭,天下唾骂!”
“后唐庄宗李存勖,十三太保,勇冠三军,灭梁兴唐,何等英雄?结果呢?宠信伶人,沉湎酒色,在位短短三年,就死于兵变,被乱箭射杀,尸骨无存!”
“后晋高祖石敬瑭,甘做儿皇帝,割让燕云十六州,换来契丹铁骑相助,兵也强,马也壮,结果呢?背负千古骂名,国祚仅十一年,死后亦不得安宁!”
“后汉高祖刘知远,沙陀领袖,起于行伍,结果呢?称帝一年,就一命呜呼,传至二世,便被郭威所代,宗庙社稷,皆为画饼!”
“还有,你的前主子,后周太祖郭威,节俭爱民,颇有作为,结果呢?国祚,也不过区区九年!”
顾远每说一句,赵匡胤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他身后的石守信、王审琦等人,脸上的嘲讽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骇,是茫然,甚至是一丝,被戳中心事的恐惧。
因为顾远说的,全都是事实。
是他们这群人,最熟悉,也最信奉的,血淋淋的,无法辩驳的事实!
这五十年,就像一个被诅咒的走马灯,皇帝换得比谁家的衣服都勤。
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
所有人都信奉着“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信条,用手中的刀,去抢夺那张龙椅。
但结果呢?
没有一个,能坐得安稳。
没有一个,能逃脱被更强的刀,取而代之的命运。
“看到了吗?赵匡胤。”
顾远的声音,压低了,像魔鬼在你耳边最亲密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毒液,钻进他的骨髓里。
“这就是,你信奉的,‘天下’。”
“一个,用刀剑和暴力,维系的,脆弱的,随时都可能崩塌的,伪天下。”
“你今天,能用你手中的刀,从柴家孤儿寡母手中,抢走这张椅子。”
他伸手指了指赵匡胤,又缓缓扫过他身后那些噤若寒蝉的骄兵悍将。
“明天,你的好兄弟,石守信,王审琦,也会有样学样,用他们手中的刀,来抢你的椅子。”
“后天,他们的手下,又会来抢他们的椅子。”
“如此循环往复,永无宁日!这片神州,将永坠血火地狱!”
“你以为你得到的是天下?”
顾远向前,踏出了最后一步,几乎与赵匡忿面面相觑,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血腥味,能看到对方眼中压抑不住的惊涛骇浪。
他盯着赵匡胤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不。”
“你得到的,只是一个,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更加滚烫,更加致命的,诅咒!”
“你以为你坐的是龙椅?”
他嘴角的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无比妖异。
“不,你坐的,是一座,随时都会喷发的,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