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课?
当这两个字,仿佛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从顾远那苍白的嘴唇里,轻飘飘地吐出来时,整个烈焰奔腾的金銮殿,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诡异的绝对安静。
赵匡胤身后的那些武将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表情从踏入殿门的亢奋,瞬间凝固成一种天方夜谭般的荒谬。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刚刚浴血奋战,杀穿了皇城,就是为了来听一个毛头太监讲课的?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交织着极致的愤怒与极致的茫然,最终,这股压抑到极点的荒谬感,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噗……”
不知是谁,先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呛到的气音。
紧接着,石守信再也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创世以来最好笑的笑话,手中的铁朔因为身体剧烈的颤抖而“嗡嗡”作响,眼泪都快被逼了出来。
“听课?大帅!你听到了吗?这个不人不鬼的小阉人,他说……他说你是来听他讲课的!哈哈哈哈……我的娘啊,这是我石守信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他的笑声,像一颗投入死寂深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其他的将领们,也仿佛被解开了定身咒,跟着哄堂大笑起来,那笑声混杂着鄙夷、残忍和一丝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驱散这诡异气氛的色厉内荏。
“我看这小子是彻底吓傻了,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什么掘墓人,播种者,狗屁不通!一个马上就要被剁成肉泥的死人,还在这装神弄鬼!”
“大帅,别跟他废话了!末将请命,一刀结果了他!他多活一息,都是对您、对我们所有人的侮辱!”
王审琦双目赤红,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刀,向前一步,声如洪钟。
然而,赵匡胤,没有笑。
在那冲天的火光与震耳的嘲笑声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他的目光,如同一对冰冷的铁钩,依然死死地,锁定在顾远的身上。
他的直觉,那头在他体内蛰伏、在尸山血海中喂养大的野兽,正疯狂地咆哮着。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这笑声,太刺耳了。
这安静,太可怕了。
将领们的笑声,渐渐地,弱了下去。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主帅,那个本该最畅快淋漓的人,此刻却像一尊岩石雕像,沉默得可怕。
整个大殿,再次,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安静,只剩下殿外梁柱坍塌的轰鸣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赵匡胤向前,缓缓走了两步,军靴踩在破碎的琉璃瓦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走到了白玉台阶之下,抬起头,仰视着那个,站在权力顶端的,瘦弱却仿佛能撑起整片天穹的身影。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没有伏兵,没有机关,没有最后的禁军。
这座燃烧的宫殿,就是一座空城,一个巨大的、华丽的坟墓。
而眼前这个人,这个算计了他一切的少年,他留在这里,不为求饶,不为谈判,只是为了……等自己?
等自己来,上一堂课?
荒谬!
这背后,一定有他还没看透的、更深层的阴谋。
“好。”
赵匡胤缓缓开口,声音因极致的压抑而显得沙哑,却异常的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既然你要给朕上课。”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顾远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龙袍,刻意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朕,就听听。”
“朕倒要看看,你一个死到临头的阉人,能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道理来!”
他自称为“朕”。
这是他第一次,在天下大势已定之时,于这权力中枢,以皇帝自居。
他要用这至高无上的名号,来击碎顾远那可笑的、最后的尊严,告诉他,谁,才是现在的主人。
然而,龙椅之侧,顾远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神明俯瞰蝼蚁争食般的,怜悯。
(宗训,老师能为你做的,这是最后一件事了。我不仅要为你留下文明的火种,更要在这篡夺者的心里,也埋下一根,让他夜不能寐的,刺。)
“赵匡胤,你还是没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