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跪在那里,脸上还残留着顾远喷溅而出的滚烫鲜血。
那血已经彻底冷却,在他皮肤上收缩、凝固,变得黏腻而僵硬,像一张狰狞的赤色面具,随着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脸部的肌肉,传来细微的、即将开裂的刺痛。他能闻到那股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那味道钻进他的鼻腔,冲进他的脑子,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紧得发疼,疼得发麻。
输了。
他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从他发疯般冲向龙椅试图阻止的那一刻,到他亲手为顾远的尸体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礼,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彻彻底底地,被那个用死亡布局的少年神明,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不是靠自己的武勇和兄弟们的拥戴夺得了天下。
他是被顾远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献祭神魔般的方式,强行推上了这张血色龙椅。他不是胜利者,他只是一个继承了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血色遗产的、最可悲的执行人。
身后,石守信、王审琦等一众心腹将领还跪伏在地,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噤若寒蝉,连沉重的呼吸都仿佛是对神明的亵渎。他们敬畏地看着赵匡胤的背影,那眼神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陌生和恐惧。
那个能和他们一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赵大哥,在刚才那九个响头重重磕下去之后,就彻底死了。
现在从地上站起来的,是一个他们完全看不懂的、仿佛被顾远那不散的鬼魂附了身的孤家寡人。
“王审琦。”
赵匡忿的声音响了起来,沙哑,干涩,像是两块浸透了血与灰的砺石在摩擦。他没有回头,目光如两把烧红的铁锥,依旧死死地钉在那张已经和顾远血肉模糊的尸体凝固在一起的龙椅上。
“臣在。”
王审琦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改了口。说出那个“臣”字的时候,他自己都控制不住地愣了一下。
“传朕旨意。”
赵匡胤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烧焦的肺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炭的味道。
“阉宦顾远,狼子野心,挟持幼主,意图篡位,于金銮殿纵火,罪不容诛。”
“朕,奉天讨逆,入宫平叛。”
“然,火势过大,宫室焚毁,太上皇柴宗训……不幸于乱军之中,为贼所害,崩于火海。”
这番话一出口,整个大殿废墟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冰点。众将的身子齐齐一僵,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石守信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小皇帝不是被顾远秘密送走了吗?他虽然不知道送去了哪里,但绝对还活着!
可他刚要开口,就被旁边反应更快的王审琦用胳膊肘狠狠地撞了一下腰眼,那力道之大,让他差点岔了气。
石守信瞬间就闭上了嘴,冷汗“刷”地一下浸透了内甲。
他明白了。为了新朝的稳固,为了彻底断绝所有前朝的念想,那个七岁的孩子,必须“死”。而且必须是死在顾远这个“乱臣贼子”的手里。
这,也是那个故事的一部分。那个顾远亲手为他们所有人写好的,该死的故事。
“另。”
赵匡胤的声音还在继续,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却又带着一种滚烫的、病态的疯狂。他的目光,落在了顾远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凝固着一抹真正解脱的、温柔微笑的脸上。那笑容像一根针,深深扎进了赵匡胤的眼底。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笑声在死寂的殿堂里显得无比诡异。
“追封……顾远……”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那两个字重若泰山,每一个音节都磨得他喉管生疼。
“……为,忠、烈、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