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听到了吗?你满意了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乞求一句认可。
“我没有忘!你临死前交代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我的骨头里,我一个字,都不敢忘!”
“你说,要善待柴氏子孙。我做到了!那个叫狗蛋的孩子,如今在江南,娶妻生子,当一个教书先生,过得很安稳。我派去的人,像影子一样,在暗中护着他,会护他一辈子!”
“你说,不要杀读书人。我也做到了!这块誓碑,就是我赵氏子孙永远要背负的祖训,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剑!”
“你说,不要学朱温滥杀,不要学李存勖宠信伶人……我……我一直都在努力地,当一个好皇帝。”
“一个……你所期望的,孤独的,冷酷的,没有感情的……好皇帝!”
他说着说着,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这个在千军万马面前都未曾掉过一滴泪的铁血帝王,此刻,双肩却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像一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坟墓,可以放声大哭的孩子。
他猛地端起酒杯,伸向前方,和对面的空杯,重重地碰了一下。
“当!”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久久不息,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先生,你知道吗?”
“当皇帝,真他娘的好累!”
他终于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仿佛这样才能宣泄出胸中那即将爆炸的郁气。
“我每天,都活在你的影子里!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下意识地去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你会不会……在地下,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嘲笑我的愚蠢?”
“那张龙椅,是冰的!这张江山,是沉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把这一切都砸了,都毁了!回到当年,回到那个什么都不用想的殿前都点检!至少,那时候,我还有兄弟!我们能一起分一张饼,能背靠背对着千军万马……”
“可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我只有,这座你用命为我换来的,孤零零的江山!一座关了我一辈子的……华丽囚笼!”
他将杯中酒,再次一饮而尽。
这一次,有两行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帝王坚硬的外壳,顺着他脸颊上纵横的沟壑,肆意滑落,滴进了空空如也的酒杯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分不清,是酒,还是泪。
他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冰冷的桌案上,宽阔的脊背剧烈地起伏,压抑了数年的所有委屈、孤独、痛苦与思念,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咆哮,震得整个宫殿的尘埃都在簌簌下落。
许久许久,殿外的寒风似乎也为之静止。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用那沾满油污的龙袍袖角,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湿痕。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只是眼底的猩红,如同泣血,再也无法褪去。
他看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正温柔地洒满整座汴京城。
万家灯火,一片安宁,祥和。
他的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却又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先生。”
“这盛世,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