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先生,这盛世如你所愿(1 / 2)

宴会,散了。

石守信、王审琦他们,一个个被内侍们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宫道尽头的黑暗中。他们是真的醉了,醉得一塌糊涂,仿佛要将后半生所有清醒的时光,都预支在今夜这一场大醉里,用酒精来麻痹那被连根拔起的灵魂。

或许,也只有在混沌的醉梦中,他们才能暂时忘记,失去兵权之后,那份深入骨髓的空虚,以及对未来那片茫茫白雾的恐惧。

偌大的暖阁内,杯盘狼藉,珍馐冷透,只剩下了赵匡胤一个人。

他没有走。

依旧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宛如一尊与无边黑暗融为一体的石雕,连呼吸都似乎停止了。许久,他才缓缓起身,动作僵硬地走下御阶。他没有召唤任何下人,而是亲手收拾出一片干净的桌面,将那些残羹冷炙推到一边,然后从御案下,取出一只从未示人的紫砂酒壶,以及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玉酒杯。

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神圣而诡异的仪式感,仿佛在进行一场演练了千百遍的祭祀。

他将一只酒杯,工整地摆在自己面前。

另一只,却隔着冰冷的紫檀木桌案,放在了对面的空位上。那个位置,空空如也,只有跳动的烛火在那里投下一片摇曳的暗影。

他提起那只并不奢华却异常沉重的酒壶,手腕稳得像磐石,先为对面的空杯,斟满了澄澈的酒液。清冽的酒水注入杯中,发出“沥沥”的轻响,在这死寂的殿堂里,竟显得有些刺耳。琥珀色的光芒在灯火下流转,仿佛盛着一整个秋天的萧瑟与孤寂。

然后,他又为自己,倒了同样满的一杯。

他缓缓端起自己的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空无一人的座位,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沙哑到几乎碎裂的嗓音轻声说道:

“先生,你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像是一个在外征战多年、终于带着一身功勋与伤疤回到故土,跪在孤坟前,汇报自己答卷的游子。

“杯酒释兵权。”

“我,做到了。”

“从此以后,大宋的军权,尽归于朕一人之手。再也不会有骄兵悍将,可以威胁到这张……这张该死的龙椅了。”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猛地灌入喉中。辛辣的酒液如滚烫的铁水滑过喉咙,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那股火气直冲天灵盖,却浇不灭心中那片万年不化的寒冰。

“这些年,我一直按照你画下的道去做,一步都不敢走错。”

“我重用文人,与士大夫共天下。如今,朝堂之上,文风鼎盛,那些酸儒的胆子越来越大,有时候甚至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穷兵黩武。呵……”他发出一声分不清是自嘲还是欣慰的干笑,“这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乌烟瘴气的武夫朝廷了。”

“我改革税制,与民休息。如今,汴京城里,商贾云集,百姓安居乐业,这片被血泡烂了几十年的土地,终于又有了人间的烟火气。”

“我还下令,在皇宫深处,立下了一块誓碑。”

他又为自己倒满一杯酒,也为对面的空杯,一滴不洒地续上。酒液满溢,微微晃动,倒映出他眼中那浓稠的、化不开的猩红。

“誓碑上,只有三行字,是朕……是我赵匡胤,亲手所刻。”

“第一,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使谋逆,也只可于狱中自尽,不得公开处斩,不得株连亲族。”

“第二,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之人。”

“第三,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他看着那只空杯,眼神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敬佩,有怀念,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更有一抹……深不见底的怨恨,如同毒藤般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