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屏幕上，纪录片的画面切换，从灯光明亮的演播室，转到了苍茫暮色下的开封龙亭公园。

航拍镜头缓缓拉升，掠过雕栏画栋的仿古建筑，展现出昔日北宋皇城那壮丽而空旷的轮廓。苍凉的背景音乐响起，带着历史的厚重感，一个浑厚而充满磁性的男声旁白，用一种沉重的语调叙述着。

“公元960年，后周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于陈桥驿被部下黄袍加身，被迫率军返回京城。然而，等待他的，却不是一场和平的禅让，而是一场早已被阴谋与烈火笼罩的宫变……”

顾远端起管家刚刚用托盘恭敬送来的一杯温水，透明的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微的水汽，触感微凉。他轻轻啜饮了一口，纯净水的味道平淡无奇，却瞬间冲刷掉了记忆深处那股血与火的铁锈味。

来了。

故事的开篇，和他亲手设计的剧本，一字不差。

他倒是很好奇，赵普那支曾被自己吓破了胆的笔，究竟能在史书上，生出怎样一朵黑色的花来。

纪录片里，画面开始闪回，用精心制作的动画和演员演绎的方式，重现那段被他亲手扭曲的历史。

一个面容阴柔、眼神狠厉的年轻太监，出现在屏幕中央。

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略显滑稽的明黄袍服，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眼角用墨笔吊起，显得刻薄而神经质。他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站在熊熊燃烧、梁柱崩塌的大殿之前，身后是瑟瑟发抖的幼帝柴宗训。

“此人，便是酿成这场宫廷惨剧的始作俑者，后周内侍省第一罪人——顾远。”

旁白的声音充满了刻意的批判与憎恶，仿佛要将这个名字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顾远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演员，用浮夸到近乎舞台剧的演技，诠释着“自己”的狠毒与疯狂，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演得太肤浅了。

他心中平静地评价道。那不是疯狂，只是单纯的癫狂。真正的疯狂，是像他那样，在极致的冷静中，将自己的性命、名誉乃至整个文明的走向，都当成筹码，推上赌桌。

“关于顾远的出身，史料记载语焉不详。有野史称，其为前朝忠良之后，因家族惨遭武人屠戮，故而对天下武将怀有刻骨仇恨。他潜入宫中，以其远超常人的智谋与狠辣手段，迅速获得了幼帝柴宗训的信任，权倾内廷。”

纪录片旁白继续说道，屏幕上则配合着展现出“顾远”如何构陷忠良、排斥异己的画面。

顾远看到这里，心中不由得暗自点头。

这个“身世”，是当初赵匡胤跪在他面前，由他口述，赵匡胤亲自为他编排的。一个合理的动机，能让整个故事的逻辑变得坚不可摧。

赵匡胤，你学得很快，不愧是我选中的学生。

“……他利用幼帝的信任，开始了他疯狂的计划。他试图清洗朝堂，将所有手握兵权的武将一网打尽，建立一个由他自己掌控的、绝对集权的文人帝国。为此，他不惜暗中勾结契丹，试图引狼入室，削弱后周的军事力量。”

屏幕上，出现了伪造的、顾远与契丹使者在阴暗角落密会的场景，气氛渲染得鬼气森森。

“最终，在赵匡胤大军北上抵御契丹的紧要关头，顾远在京城发动了政变！他软禁了太后，挟持了幼帝，在金銮殿上，上演了一出自导自演的‘禅让’闹剧，企图窃取后周江山！”

旁白的情绪越来越激动，配乐也变得激昂而悲壮。

“为了掩盖罪行，丧心病狂的顾远，竟下令纵火焚烧宫殿，企图将所有知情者灭口！年仅七岁的幼帝柴宗训，以及数百名宫人，皆不幸葬身火海！”

顾远看着屏幕里那冲天的火光，那CG特效制作的烈焰是如此虚假，可他的指尖却传来了一丝幻觉般的灼痛。

他记得。

他记得火焰舔舐皮肤的焦糊气味，记得浓烟灌入喉咙时撕心裂肺的窒息，更记得……自己用那柄冰冷的铁朔，划开颈动脉时，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视野被染成一片猩红的解脱感。

而柴宗训……那个会在寒夜里，偷偷给他揣来一个滚烫烤红薯的小皇帝，此刻，应该正在江南的某个水乡，化名“狗蛋”，在朗朗读书声中，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

死去的皇帝，才是最安全的皇帝，才是最好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