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开国》?”
顾远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手机屏幕上划过。这四个字从他口中念出,不带任何情绪,却仿佛带着一股跨越千年的铁锈与尘埃气息。
电话那头的制片人张扬,显然被这过分的平静弄得有些紧张,连忙像倒豆子一样介绍起来。
“是的,顾先生!这部剧我们筹备了三年,剧本是请国内最顶尖的宋史专家和编剧团队联手打磨的,每一个细节都绝对经得起历史的推敲!”
“我们的目标,是打造一部现象级的历史正剧,填补目前市场上五代宋初这段历史题材的空白。我们有最好的导演,最好的服化道团队,现在,就缺您这样有眼光、有实力的投资人了!”
张扬的语气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热情,像一个在神明面前推销祭品的虔诚凡人。
顾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一个中年男人点头哈腰、满面红光的模样。
历史的推敲?
顾远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这世上,若论谁有资格“推敲”那段历史,恐怕只有他自己,以及那个如今长眠于地下,不知是否还在夜夜与他对饮的孤家寡人。
他能想象得到,这部所谓的“历史正剧”,会把他——那个历史的助产士,塑造成一个怎样荒唐可笑的小丑。
青面獠牙,阴险毒辣,一个集所有反派缺点于一身的、脸谱化的奸贼。然后,再用赵匡胤那身被他亲手染红的“伟光正”龙袍,来反衬他的卑劣与疯狂。
“顾先生?您还在听吗?”
见顾远半天没反应,张扬的心脏悬到了嗓子眼。这位顾氏集团的董事长,是圈内出了名的活着的传说。年轻,多金,手段狠辣如神魔,但从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也几乎不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仿佛是活在云端的影子。
“剧本,发给我。”
顾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命令一台机器。
“啊?好!好的好的!我马上发到您的邮箱!”
张扬激动得差点把手机都扔了,如蒙大赦。
有戏!只要对方肯看剧本,就等于一只脚踏入了南天门!
挂了电话,顾远走到书房,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冰冷的金属外壳,远不如那柄“天子之剑”的剑柄来得贴合掌心。
很快,一封邮件抵达。附件是一个名为《大宋开国(终稿)》的PDF文件。
顾远点开文件,鼠标滚轮滑动,一目十行。
剧本的开篇,便是陈桥兵变。赵匡胤如何“被动”地黄袍加身,如何“心系”京城安危,如何顶着“篡位”的千古骂名毅然回师。写得大义凛然,感人肺腑,仿佛他不是去夺权,而是去拯救世界。
然后,镜头切换到烈火焚城的汴京。
他,顾远,作为本剧的最大反派,正式登场。
剧本里的“顾远”,是一个因童年阴影而心理扭曲的宦官。一边用近乎谄媚的姿态侍奉着幼帝柴宗训,一边用最阴毒的手段,在朝堂上排除异己,培植党羽。
他和赵匡胤的第一次交锋,是在一场朝会上。赵匡胤主张北上抗辽,而他则以“国库空虚”为由,百般阻挠,甚至暗中使坏,克扣前线粮草。
其心可诛,昭然若揭。
顾远看得面无表情。他承认,编剧的想象力很丰富,只可惜,用错了地方。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力排众议,将整个后周的国库都砸了进去,逼着赵匡胤去打那场奠定国运的白沟河之战。
这剧本,连谎言都编得如此廉价。
他继续往下看。
剧本的高潮,自然是那场金銮殿上的大火。“顾远”挟持着幼帝,逼迫他写下禅位诏书。他的脸上,是变态的、扭曲的笑容,状若癫狂。
他对瑟瑟发抖的幼帝说:“陛下,别怪我。要怪,就怪这个世道!凭什么那些武夫可以凭着手里的刀,封侯拜将,而我们,只能在这深宫里,当一辈子的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