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顾远几乎推掉了顾氏集团所有的百亿级商业并购案与高管会议。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大宋开国》的剧本创作中,仿佛这才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事业。
顾氏集团位于CBD顶层那间原本用于决定全球市场走向的奢华会议室,被临时改造成了封闭的剧本研讨室。巨大的落地窗前拉着遮光帘,白板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物关系图和时间线。
总编剧李默和他的核心编剧团队,以及社科院的陈康年教授,这一个月来几乎是吃住都在这里。每个人都顶着浓重的黑眼圈,但眼神却亢奋得像是在燃烧。
而顾远,则成了这个团队绝对的核心、灵魂,乃至神明。
他根本不需要动笔,甚至连键盘都不碰。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那张代表着绝对权力的黑曜石主位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钢笔,像一个从时间长河尽头走来的说书人,将那段他亲身经历、甚至亲手缔造的历史,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口吻,缓缓道来。
他讲的,绝不是故纸堆里干巴巴的年号与史实,而是血淋淋的人心。
是那个五代十国的绞肉机时代里,每一个人的挣扎,每一个人的畸形欲望,每一个人的身不由己。
他讲顾远。
讲那个看似疯狂的少年,是如何从一个一心求死、玩世不恭的“玩家”,一步步被现实的泥沼吞没,最终以天地为棋局,选择了一条以身为祭的殉道之路。他讲顾远的野心,讲他割开自己颈动脉时的那份冰冷与解脱。
他讲柴宗训。
讲那个七岁的可怜孩子,是如何在四处漏风、危机四伏的冰冷宫墙内,用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与自己的太傅,建立起一种亦师亦友、亦父亦子的复杂情感。
他讲赵匡胤。
讲那个原本重情重义、可以为了兄弟插自己两刀的磊落武夫,是如何在权力的漩涡与老师的逼迫下,一步步蜕变,最终亲手杀死了那个曾经有血有肉的自己,戴上了那顶用老师的鲜血与万世骂名铸就的帝王之冕。
他甚至细致地讲到了石守信的骄狂与怯懦,讲到了王审琦的精明与无奈,讲到了赵普在智商被全面碾压后的战栗与臣服。
讲他们在时代的洪流面前,那些可悲、可笑、可叹又可怜的选择。
会议室里,常常因为他的一段话,陷入长达半小时的死寂。
编剧们早已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屏幕上的光标孤独地闪烁着。陈康年教授甚至忘记了记录笔记,手中的水笔在纸上晕开了一大片墨迹也浑然不觉。
所有人都被强行拉入、并深深沉浸在顾远所构建的那个真实、窒息而残酷的世界里。
他们时而扼腕叹息,时而拍案叫绝,时而有几个感情丰富的年轻女编剧,忍不住捂住嘴泪流满面。
李默入行二十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前半生都白活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剧本,可以这样写!原来历史,可以这样解剖!
这里没有脸谱化的绝对好人,也没有蠢到挂相的绝对坏人。每个人,都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基于生存与欲望,做出了他认为最正确的选择。而这些无数个彼此冲突的“正确”选择,最终碰撞、流血,汇聚成了历史那条不可逆转的必然长河。
这种凌驾于善恶之上的悲悯与残酷——这才是真正的高级!
至于陈康年教授,这位国内宋史界的泰山北斗,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顾远的“老狂热粉”。
他骇然发现,顾远对宋初历史的了解,已经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甚至可以说让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他能准确地说出,当时开封城内每一条街道的名字,哪条巷子口有个卖汤饼的瞎眼老头;他能精确复原出,后周禁军每一个军种的编制、阵型,甚至兵器锻造的工艺缺陷;他甚至能详细、生动地描述,那场烧毁金銮殿的大火中,那些上好金丝楠木的梁柱,是如何一根根发出爆裂声、又是从哪个角度断裂倒塌的。
那种扑面而来的、带着焦糊味与血腥味的细节真实感,根本不可能是从书本或任何绝密孤本里看来的。
那更像……是他曾经站在那片废墟中,亲眼所见。
陈康年不止一次在深夜里摘下眼镜,揉着眉心,脑海中疯狂跳出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
眼前这个喝着现磨咖啡的年轻人,不会他娘的是……从那个时代活生生穿越回来的吧?!
当然,作为唯物主义学者,这个念头每次都只是一闪而过。他宁愿强行说服自己,相信顾远是一个不世出的、被史书之神开了天眼的妖孽级别历史天才。
“今天,我们聊聊全剧的结局。”
这天下午,顾远抿了一口冰水,放下了手中把玩已久的钢笔,清脆的碰撞声在会议室里荡开。
“就是赵匡胤‘杯酒释兵权’那场收官大戏。”
李默猛地坐直了身体,双眼放光,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这是全剧的戏眼,也是赵匡胤这个人物完成从“人”到“帝王”最终蜕变的标志性事件。
“我原来的剧本大纲里,是这么设定的。”李默赶紧调出文档,语气甚至带着点请教的意味,“赵匡胤在酒宴上,声泪俱下,诉说自己坐在皇位上的不易与夜不能寐。他用兄弟情义去打动他们,再辅以泼天的富贵荣华,最终换取了石守信等人的兵权。这段的核心动力是‘情’,和‘利’。”
“俗套。且天真。”
顾远只用了五个字,便将李默引以为傲的构思击得粉碎。
他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扫过李默:“帝王之心,万骨枯竭,哪有那么多婆婆妈妈的情义可言?”
“记住,那场家宴,名为家宴,实为终极的审判。”
“那不是一场可以讨价还价的交易,而是一次裹挟着死亡气息的单方面最后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