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重新靠回宽大的皮椅里,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悠远。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瞬间穿透了千年时空的阻隔,回到了那个寒风刺骨、暗流涌动的汴京夜晚。
“赵匡胤,从始至终,都没有给石守信他们留下哪怕半点选择的余地。”
“他在酒宴上,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是在机械地重复我……不,是在重复顾远,临死前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
“他是在演戏。演给那些手握重兵的骄兵悍将看,演给他自己看,或者说……他其实是在演给那个已经死去的老师的亡魂看。”
“他要用这种不流血的软刀子杀人方式,向那个亡魂证明,他已经出师了。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冷酷无情的帝王了。”
“所以,这场戏的真正核心,绝不是廉价的‘情’,也不是肤浅的‘利’。”
顾远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黑曜石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而是,‘恐惧’。”
“是石守信那些人,面对至高无上皇权时,那种被掐住脖子的绝对恐惧。”
“更是坐在龙椅上的赵匡胤,对他那个算无遗策、已经死去的疯子老师,那种深入骨髓、永生永世无法摆脱的恐惧!”
会议室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风声。几个编剧浑身发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宴会散去,所有武将交出兵权后。这里,必须加一场戏。”顾远闭上眼睛,仿佛在描摹着一幅他未曾亲见、却早已笃定的画卷。
“赵匡胤一个人,留在满地狼藉、空无一人的大殿里。不许点多余的灯。他拿出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玉酒杯,一杯为自己满上,另一杯,倒在对面的空位上。”
“他就这么坐着,对着空气,絮絮叨叨。他时而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般抱怨,时而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般炫耀,时而撕心裂肺地痛哭,时而又发出比哭还难看的大笑。”
“就像一个……终于熬夜完成了老师布置的最难的作业后,既渴望得到表扬,又心怀无尽怨恨的孤独学生。”
“他……他在跟谁说话?”一个年轻女编剧听得红了眼眶,声音发颤地问道。
“他在跟顾远说话。”顾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他在告诉那个,被他用天子之礼,亲手秘密埋葬在自己皇陵最深处的亡魂——”
顾远猛地睁开眼,眼底似乎掠过一抹化不开的血色:“先生,这盛世,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
李默的眼眶瞬间通红,他激动得一把扯下眼镜,在桌子底下死死攥紧了拳头。
他仿佛真的穿透了剧本,看到了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与情感张力的画面:
一个坐拥天下、却也失去一切的孤独帝王,在深夜冰冷的宫殿里,与一个看不见的、死死禁锢着他灵魂的亡魂,进行着一场跨越生死的悲泣对话!
那是怎样一种足以吞噬星空的孤独?
又是怎样一种,不死不休、宿命般的恐怖纠缠?!
高级!
这他妈才是能够一战封神、名垂电视史的真正高级!!!
嗡——
就在李默准备激动地拍案叫绝时,顾远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突然突兀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
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短信。
顾远面色淡漠地拿起手机,随手点开屏幕看了一眼。
然而,就在目光触及屏幕的那一瞬间,他修长的手指猛地一僵,原本古井无波的瞳孔,在一秒钟内,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那份运筹帷幄的淡定瞬间荡然无存。
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背景是一处杂乱且布满探照灯的考古发掘现场。
而图片的中央,是一件刚刚从幽暗古墓中被清理出土的庞大文物。
那是一座极其宽大的木质座椅。
它的左侧扶手和半边椅背,呈现出被烈火疯狂舔舐过的、碳化龟裂的焦黑色泽。而在它相对完好的右侧,乃至那雕刻着龙纹的底座上,则浸透着大片大片、历经千年光阴却依然刺目、甚至渗透进木质纹理深处的——
暗红色血斑。
那是他的血。
是顾远切开自己颈动脉时,喷溅上去的血。
那把被封入通天巨椁,与他永世相伴的血色龙椅……真的被那个傻子学生,留到了千年之后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