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看到,在一座巨大的白色考古帐篷外,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像困兽一般焦急地来回踱步,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什么。他正是这次考古项目的总负责人,国家文物局的副局长,王宗翰。
车门打开,顾远走了下来。
“顾董!您可算来了!”王宗翰看到顾远,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他脸上的表情,是兴奋、困惑、以及一种面对未知与颠覆时,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王局,东西呢?”顾远的声音很淡,仿佛他不是来参观国宝,而是来检查一件属于自己的旧物。
“在……在恒温隔离帐篷里。您……您跟我来,天哪,您一定要救救我们,我们快疯了!”
王宗翰领着顾远,踉跄地走进了那座戒备最森严的帐篷。
帐篷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消毒水和古物混合的奇异味道。十几名国内最顶尖的考古专家,正围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恒温箱,面红耳赤地激烈争吵,几乎要打起来。
顾远的目光,却瞬间穿透了所有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玻璃箱的正中央。
就是它。
那座血色龙椅。
时隔千年,它就那样,如一头沉默了千年的噬人凶兽,静静地躺在那里。焦黑的椅身上,暗红色的血迹早已不是附着,而是完全渗入了木头的每一寸纹理,形成了一种诡异、妖冶、仿佛拥有生命的图腾。
虽然那具无头骸骨已被移走,但顾远依然能感觉到,龙椅上残留着属于自己的,最熟悉的气息。
那种,死亡与新生交织的,创世的气息。
“顾董,您看……”王宗翰指着龙椅,声音都在发颤,几乎带上了哭腔,“我们查遍了所有正史野史,都找不到关于这座龙椅的任何记载!它就像一个幽灵,凭空出现在了宋太祖的陵墓里!”
“还有那具无头骸骨,经过初步鉴定,死者为男性,年龄在二十岁左右,颈部有极其锋利的切割伤,死亡时间,与赵匡胤陈桥兵变的时间,分秒不差!”
“最诡异的是,我们在那口金丝楠木巨椁的内壁上,发现了一行用血写下的字!”
王宗翰颤抖着递给顾远一张高精度照片。照片上,是棺椁内壁的拓印。
上面,是几个用帝王之血写成的,狂放、绝望、却又带着无尽眷恋与骄傲的大字。
“朕,就是他的墓碑。”
顾远看着那行字,眼前,瞬间浮现出那个宽阔的脊背,在金銮殿的烈火废墟中,对自己立下的那个,沉重到足以压垮一个王朝的疯狂誓言。
“先生,这煌煌大宋,便是你的无字丰碑。而我赵匡姓氏,便是替你守着这座丰碑的,世世代代的守墓人!”
赵匡胤……
你这个傻子。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为师让你把故事讲好,没让你把唯一的证物,留下来啊!
“顾董,陈康年教授说,您对宋初历史,有着超越所有人的、神魔般的见解。”王宗翰看着顾远,眼神中充满了最后的、卑微的期待,像一个迷途的信徒在祈求神谕,“您……求求您告诉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一步步走到那巨大的玻璃恒温箱前。
伸出手,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地,抚摸着那个他曾经靠着、然后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位置。
在那一瞬间。
嗡——
他的神魂猛地一震,仿佛与那龙椅上残留的、跨越千年的不甘、孤寂与无尽思念的执念,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他仿佛看见了千年前,那个刚刚登基、却流着血泪的孤独帝王,在深夜里,一遍遍抚摸着这张空荡荡的血色王座。
也仿佛看见了,那个穿着单薄衣衫,在冰冷匕首划破喉咙时,嘴角却带着解脱微笑的,年轻的自己。
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