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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城,镇州节度使衙署所在地,也是安重荣最后的据点。
安重荣率仅存的朔州骑兵数百人,退守牙城。
这些骑兵跟随他多年,皆是死士,即便各个带伤,依旧紧握刀枪,目光坚定。
大帅,一名亲兵低声道,城中百姓……正在遭屠戮……
安重荣站在城头,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听着隐约传来的哭喊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是本帅对不起他们……他声音沙哑,是本帅连累了他们……
大帅!突围吧!李仁召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安重荣摇头:突围?往哪里突?三路大军合围,插翅难飞。
他转身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诸位跟随本帅多年,今日……本帅怕是难以保全诸位了。
大帅!众将士齐声喊道,愿与大帅同生共死!
安重荣眼眶微红,重重地点头:好!今日便与晋军决一死战!
杜重威率大军围攻牙城,连攻三日。
第一日,禁军用云梯攻城,被滚木礌石击退,死伤千余人。
第二日,禁军以投石机轰击城墙,牙城城墙坚固,仅轻微损伤。
第三日,杜重威亲自督战,禁军轮番攻城,不分昼夜。
牙城内,粮草早已断绝,士卒们以草根树皮充饥,有人甚至啃食皮革。
安重荣将自己的铠甲脱下,分给受伤的士卒;将受伤战马杀掉,将肉分给众人。
大帅,您吃点吧……亲兵捧着一块马肉,递给安重荣。
安重荣摇头:本帅不饿。你们吃。
他走到城头,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晋军,突然笑了。
仁召,你说……后世会如何评价本帅?
李仁召一愣:大帅忠义无双,后世必称颂大帅之名!
忠义无双?安重荣摇头,本帅不过是……朝天狂吠老犬而已。孰为天子,兵马强壮者为之尔。
想起远在朔北的母亲,他朝西北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渗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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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
杜重威集结所有兵力,发起总攻。
今日不破牙城,提头来见!杜重威在阵前怒吼。
禁军如潮水般涌向牙城,这一次,他们不再顾及伤亡,前赴后继,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上攀爬。
安重荣站在城头,看着下方的敌军,缓缓拔出长剑。
开城门!
大帅?!
本帅要与他们决一死战!安重荣翻身上马,随我冲杀!
牙城门开,安重荣率最后的数百骑兵,如猛虎出笼,冲入敌阵。
他身披重甲,手持长槊,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长槊所到之处,晋军纷纷倒地,鲜血染红了他的战甲。
安重荣在此!谁来送死!
杜重威在后方看得心惊肉跳:拦住他!给我拦住他!
晋军将安重荣团团围住,但无人敢近身。
安重荣的武艺本就高强,此刻抱定必死之心,更是勇不可当。
一槊刺穿一名敌将的胸膛,反手一挥,又斩落两颗头颅。
但终因饥困力竭,寡不敌众。
安重荣的战马被乱刀砍倒,他翻身落地,继续步战。
杀——!
他身上已经中了数刀,鲜血染红了战袍,但依旧屹立不倒。
杜重威亲自上前,喝道:安重荣!降了吧!本帅保你一条性命!
安重荣大笑,笑声中满是苍凉:杜重威!你这卖国求荣的小人,也配让本帅投降?
他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的尸体,仰天长叹:石敬瑭!你割地称臣,辱没祖宗,必遭天谴!我安重荣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你下场!
说罢,他将长槊横于颈间,用力一拉——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镇州节度使安重荣,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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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城攻破,镇州陷落。
杜重威为泄愤,下令屠城。
禁军在城中大肆劫掠,见人就杀,无论军民老幼,皆不放过。
守城军民两万余人被杀,镇州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青竹率太清骑士团入城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惨状。
街道上,尸体堆积如山,有的被乱刀砍死,有的被烈火焚烧,有的被吊死在门梁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令人作呕。
一个老妇人跪在一具尸体旁,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
她的怀中,还抱着一个已经死去的婴儿。
几个禁军士卒正在一户人家中翻箱倒柜,将值钱的财物洗劫一空。
男主人已经被杀死在门槛上,女主人的衣衫被撕碎,躺在血泊中……
青竹骑马缓缓走过,目光扫过这一切,默然无语。
吉元跟在身后,低声道:少掌教……这些禽兽……
青竹闭着眼摇头道:撤吧。退出去,这是朝廷的因果,咱们不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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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州城外,晋军大营。
杜重威正在设宴庆功,帐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青竹进了大帐,点了个卯,便拱拱手行礼离去。
杜重威沉醉在自己的军功之中,正拉着临阵倒戈的几个降将叙话,理都没理青竹。
青竹也不在意,瞅了一眼,军中匠人正在把安重荣的头颅抹匀石灰,准备带回汴梁请功。
青竹微微叹了一口气,大步走出帐外。
帐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青竹翻身上马,对吉元道:传令,全军开拔……回莫州。
大帅您不去汴梁受赏?
不去了。青竹望向远方,这大晋的朝廷,不去也罢。
他策马而行,身后是镇州的残垣断壁,是满城的尸骸血泊,是这个乱世最真实的写照。
乱世人命如草芥,今日镇州,明日又会是哪里?
青竹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