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谢尔避开刚才的位置,伸手摸了摸妮娜的额头,“她走得不痛苦,在睡梦中就这么走了,这是福气。”
“什么福气?”戴尔声音闷闷的,“她才八十三,还能活……”
“戴尔。”赫谢尔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悲悯的平静,“在现在这个世界,能活到八十三,能在温暖的屋子里睡着离开,不用变成那种东西……这还不是福气吗?”
戴尔没说话。
霍华德太太终于转过头来。
她眼睛通红地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只没织完的手套,毛线还挂在针上,只差最后几行。
霍华德太太轻声说,“之前卡莉斯塔来黑莓牧场的时候,妮娜说很快织完了,还托我到时候带到磐石堡,交给卡莉斯塔,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了。”戴尔哽咽地重复了一遍。
斯特奇斯默默站在一旁,“她孙女什么时候来?”
“已经联系诺克斯维尔了。”莉莉说,“但雪太大,路上可能要一个多小时。”
“我出去透口气。”戴尔突然说了一句,转身往外走。
但很快他又回来了,身上落了雪,脸冻得发红,但是之前的那种悲痛已经缓解了。
赫谢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妮娜安静的脸,开始祈祷,
“尘土仍归于地,灵仍归于赐灵的神。她在世时受了苦,但走时是平安的。愿她安息——真正地安息。”
妮娜的孙女马琳是凌晨三点半到的。
吉普车冲进牧场大门时,斯特奇斯正站在主屋门口。
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孩从车上跳下来,头发上全是雪,深一脚浅一脚跑过来。
“我奶奶呢?”马琳惊慌地冲到他面前,喘着粗气,眼上全是泪痕。
“在里面。”斯特奇斯侧身让开,“霍华德太太他们在。已经……处理好了。”
马琳愣了一下,她脸色一白,随即咬住下唇,冲了进去。
很快,房间里传来马琳压抑的恸哭声。
——
末世的葬礼很简单。
第二天上午,几个人简单地围在一起,赫谢尔往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妮娜·伯金斯,生于1928年,卒于2012年。
她经历过黑暗,也见过光明。
她爱孙女,爱生活,爱织毛衣。
她是一个普通人,但在末世,能坚持做个普通人,就是最大的勇气。”
马琳弯腰,亲手点燃了木柴。
火焰腾起,木柴噼啪作响,代表着一条生命的自然老去。
下午,马琳开车回了诺克斯维尔。
在行政中心三楼,卡莉斯塔从她手里接过一只针脚细密的羊毛手套。
“我奶奶织了两只,”马琳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另一只……她没织完,我、我想保留那一只。”
卡莉斯塔拿起手套戴在右手上,她摸了摸上面的针脚,“谢谢你把它带过来,也谢谢你奶奶。”
“该我们说谢谢。”马琳站直身体,行了个军礼,“如果不是磐石堡,如果不是您,我奶奶最后的日子……不会那么平静。
她走的时候,是暖和的,有人陪着的,而且……而且能真正地安息。
我知道斯特奇斯做了什么,我知道规矩,我……我宁愿记得奶奶现在的样子,而不是……”
她没说完,但卡莉斯塔听懂了,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说,“规矩是为了保护活着的人,也是为了尊重逝者。”
马琳点头离开。
卡莉斯塔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对着光看那只手套。
在冬日昏暗的光线下,羊毛泛着柔软细腻的光泽,针脚均匀整齐,看得出织的人花了心思,用了时间。
卡莉斯塔心里一阵酸涩。
她还记得几天前去黑莓牧场的时候,这个陌生的老太太一脸笑意地递给她手套试试大小。
没想到,几天之后人已经去世了。
妮娜的骨灰,大概会撒在山里,和春天将要长出的新草在一起。
死亡会来临,尸变必须防止,所以规矩必须遵守。
但在这残酷的缝隙里,依然有人愿意一针一线,织一只手套,给她真心感激的人。
生命会结束,但有些东西,即使在末世里,也不会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