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冷雨斜扫禁域高台,破碎的白玉石面上积满混着铁锈般血渍的雨水,每一滴坠落都敲出细碎沉钝的声响。
欧阳瀚龙脊背的伤口还在渗血,后背衣衫早已被血水浸得透湿。方才接连硬抗黑龙神的重击、牵制游走的耿鸷铨,又持续过载催动时间法则与创灭螺旋,肉身负荷早已抵达临界点。
他持枪的手臂微微发颤,黑白交织的枪身悬停半空,周身流转的生死之力已然不复鼎盛。
黑龙神伫立残台中央,玄色鳞纹衣料被风雨吹得轻晃,苍白的面容不见半分波澜,墨色瞳孔沉沉锁定身前少年。刚刚交手的数次碰撞,他已然摸清欧阳瀚龙当下的极限,钟山龙裔的时间之力固然诡谲无解,可持续透支的反噬,早已让对方失去了续战的余力。
另一侧的耿鸷铨捂着胸腹踉跄站稳,重生躯体的裂痕还在丝丝渗溢混沌黑气,眼底却只剩狰狞的狠戾。数次落败、数次重创的积怨彻底压垮了所有理智,他死死盯着欧阳瀚龙,指尖不断攥紧,只待黑龙神一声令下,便要再度扑上,撕碎这屡次破局的少年。
整片战场的局势,已然压至绝境。
直到一道破空声撕开漫天雨幕。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自帝都上空极速掠来,稳稳落定在残破高台的最前沿。
羽墨轩华踏碎半空飘落的雨帘,双足落于积水石面,溅起一圈细碎的水花。
她一身素青长袍沾着沿途风雨的湿意,长发被晚风肆意吹扬,眉眼清冷锐利,十万年尘封的记忆在脑海深处翻涌不休,血色的画面层层叠叠压在心口,压得她呼吸都带着滞涩。
落地的刹那,她的目光没有看向负伤的欧阳瀚龙,径直穿透雨雾,牢牢锁死高台中央那道玄色身影。
仅仅一眼,深埋岁月最深处的记忆枷锁,彻底崩碎。
眼前之人,正是十万年前那场灭世浩劫的始作俑者,是当年那个蛰伏暗处、搅动整片天地棋局,逼得无数上古神只陨落的黑龙神。
彼时的她,尚且年幼懵懂,始终躲在水神与冰神的身侧,看着两位师父并肩御敌,看着天地倾覆、山河破碎,看着熟识的长辈、族人一一湮灭在黑龙席卷的黑风之中。十万年岁月冲刷,无数细节早已模糊,可这道身影、这股独有的沉滞威压,她至死都不会记错。
黑龙神微抬眼眸,原本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开一抹淡凉的恍然。
他盯着眼前身形清瘦、气场凛冽的女子,目光掠过她的眉眼轮廓,掠过她骨子里藏着的羽族清韵,尘封的记忆缓缓复苏。
“原来是你。”
他的声音不高,混在风雨里清晰传开,带着跨越十万年的漠然与熟稔。
“当年躲在瀚与凝身后,畏畏缩缩的小丫头,竟然活到了现在。”
一句轻飘飘的话语,瞬间撕开了羽墨轩华心底积压十万年的执念与恨意。
旁人或许早已遗忘那场浩劫的惨烈,遗忘上古双神陨落的真相,可她不会。
十万年前,水神瀚、冰神凝,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妹师父,守着一方天地安宁,最终却为阻拦黑龙神的灭世谋划,燃尽神元,陨落于血色天幕之下。
十万年来,她蛰伏世间,隐忍修行,只为守一方安稳,所求的从来不是权势威名,只是等待一个可以亲手清算旧怨的机会。
今日,仇人当面,旧恨重启。
羽墨轩华五指微收,双臂微微下沉。一套沉厚冷硬的金属拳套缓缓贴合骨骼,层层锁扣自动咬合收紧。
沉山。
这是当年的土之执政岿神君的拳套。。千斤玄铁混合上古神金锻造的制式拳套,厚重沉凝,寻常武者触碰分毫便会被压碎筋骨,却完美贴合她的手臂肌理,没有半分滞涩累赘。拳套表面布满细密的锻造纹路,常年沉淀的冷冽金属气息压过周遭的混沌浊气,沉甸甸的质感顺着骨骼蔓延全身,瞬间稳住了她躁动的心绪。
这是她曾经作战的依仗,万千征战、守城御敌,皆是依靠这套拳套,以雷淬体,以寸拳破招,守御反击,步步沉稳。
“瀚龙,你先退下。”
羽墨轩华侧首,对着身侧的欧阳瀚龙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的伤势撑不住后续厮杀,这里交给我。”
欧阳瀚龙微微一怔,看着她周身骤然沉淀的凛冽气场,能清晰感知到眼前羽墨轩华体内蛰伏的恐怖力量,远超表面所见。
“当心啊墨姐……”
他没有逞强,轻轻颔首,握着创灭螺旋的手臂缓缓放松,侧身退至高台边缘,护住身后依旧昏迷的南宫绫羽,静静观战。
耿鸷铨见状,嗤笑一声,带着满身戾气迈步上前。
“又来一个送死的?十万年的残兵败将,也敢在黑龙神大人面前放肆。”
他经历重生,体内混沌源流愈发暴戾,周身萦绕的黑气翻涌不息,虽方才的战斗中战戟被欧阳瀚龙打断,仅凭肉身与混沌之力,依旧有着顶尖战将的战力。在他看来,羽墨轩华不过是守着旧时代执念的残魂,不值一提。
话音未落,耿鸷铨身形已然暴冲而出。
脚下积水被气浪踏碎,漫天雨丝被混沌气流冲散,他五指凝出漆黑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抓羽墨轩华头颅。招式凶狠刁钻,招招奔着致命要害而去,是久经厮杀的狠辣打法。
面对突袭而来的杀招,羽墨轩华身形未退半步。
周身雷光骤然炸亮。
“寸劲,开天!”
细碎的银蓝电光顺着沉山拳套的纹路快速游走,缠绕整只手臂,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带着极致锐利的穿透之力。这是她最基础的雷元素战法,守御为先,反击为后,寸劲爆发,招招精准。
就在利爪即将触及衣襟的刹那,羽墨轩华手腕微翻,沉山拳套带着千斤重力,精准横挡。
沉闷的金属碰撞巨响炸开。
雷光与混沌黑气剧烈对冲,炸开一圈环形气浪,周遭雨幕瞬间被清空一片。耿鸷铨只觉得一股蛮横厚重的力量顺着利爪反向碾压而来,手臂骨骼骤然发麻,冲锋的势头瞬间被强行截断。
不等他回撤变招,羽墨轩华已然近身。
这是她最擅长的寸拳打法,不拼速度狂攻,不凭蛮力碾压,步步贴身,寸寸发力。
沉山拳套连续短促出击,拳风短促精准,每一击都落在耿鸷铨招式衔接的破绽、旧伤未愈的软肋、筋骨流转的节点之上。雷光裹着拳劲,次次透体而入,震得他体内混沌源流剧烈紊乱。
一拳挡招,两拳破势,三拳锁脉。
耿鸷铨仓促间调动全身黑气护体,可厚重的金属拳劲裹挟雷力,无视表层防御,直接渗透肉身经脉。短短数息之间,他便被逼得连连后退,原本狂暴的攻势彻底被压制,只剩狼狈格挡。
他从未见过这般怪异的打法。
不炫技,不浮夸,甚至都没有大开大合的招式,每一拳都精准刁钻,攻防一体,看似沉稳守势,却步步锁死所有反击空间,但凡露出半分破绽,便是雷霆贯体的重创。
“故弄玄虚!”
耿鸷铨被彻底激怒,喉间低吼一声,体内混沌源流疯狂暴涨,周身黑气骤然浓郁数倍,硬生生震开近身的拳势,利爪带着毁灭之力,疯狂横扫反扑。
黑气漫天翻涌,笼罩整片近身区域,试图以蛮力冲破压制。
可羽墨轩华的脚步始终沉稳不乱,身形在密集攻势里辗转腾挪,沉山拳套精准格挡、卸力、反击,雷光始终牢牢锁死对方的力量脉络,任凭黑气如何狂暴,始终无法突破她的防御半分。
僵持数息,耿鸷铨始终无法破局,反倒被不断累积的雷力震得经脉刺痛,旧伤反复撕裂,气血愈发紊乱。
高台之上的黑龙神静静伫立观战,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混合血脉,守御寸劲,倒是和十万年前一模一样。可惜,单凭这点力量,奈何不了重生后的他。”
他话音淡淡落下,没有出手干预,只是冷眼旁观这场胜负,像是在回看十万年前那场未尽的残局。
也正是这句轻飘飘的点评,彻底点燃了羽墨轩华心底积压十万年的怒意。
旧人、旧景、旧仇,尽数涌上心头。
她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骤然收紧,体内沉寂十万年的羽族圣血,骤然沸腾涌动。
嗡——
一声细微的血脉震颤自体内传开。
后背肩头的衣料骤然撕裂,一道残缺单薄的羽翼虚影破体而出,缓缓凝实。
那道羽翼并不完整,边缘带着破碎残缺的痕迹,像是历经浩劫残留的残片,却透着一股苍凉磅礴的上古威压。
羽族圣血,正式解放。
随着残翼舒展的刹那,她周身的力量属性彻底更迭。
原本单一纯粹的雷元素之力不再纯粹,滚烫的火星自雷光缝隙里滋生、蔓延,雷火交织,红蓝双色力量缠绕翻涌,顺着沉山拳套流转,爆发力瞬间翻倍暴涨。
雷为锐,火为焚。
守御反击的打法依旧不变,可每一寸拳劲里,都多了焚筋蚀骨的灼热破坏力。
雷火双生,攻防兼备。
战局瞬间彻底扭转。
羽墨轩华脚步骤然提速,残翼轻轻震颤,带起极速气流,身形瞬间掠至耿鸷铨身前。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寸劲格挡。
沉山拳套裹挟雷火洪流,一拳直击胸口。
雷光炸穿护体黑气,烈焰灼烧血肉经脉,双重力量同时爆发。耿鸷铨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完全防御,胸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被一拳砸得凌空倒飞。
身躯撞在断裂的白玉石柱上,石柱应声龟裂,碎石簌簌坠落。
耿鸷铨呕出一大口黑红色血水,体内混沌源流险些直接溃散,重生愈合的躯体再度裂开密密麻麻的伤痕,伤势瞬间加重数倍。
“不可能……区区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