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有个习惯,到办公室之前先在院子里走两圈。
这个习惯他从北方带过来,雷打不动。
两圈走完,脑子里的东西也归置得差不多了。
今天他走得慢。
走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在那排银杏树下站住了。
树叶子黄透了,风一过,落下来的不是一片两片,是一层。
白城,全省最穷的地市。
北部四市里排末位,人均Gdp不到京州的三分之一,财政自给率不到四成,青壮年人口连续八年净流出。
省委政研室的那份现状评估里,白城的数字每一项都排在最后。
领导小组的框架给白城定了位:劳动密集型产业承接地。
定位是纸上的,纸底下垫着什么,他还没看到。
南北均衡这套框架,通远有高速,凉州有枢纽,安化有矿,都有抓手。
唯独白城,抓手还没造出来。
框架立起来三个月,如果有一个地市始终空转,这套框架的说服力就缺一角。
别人缺一角可以补,他沙瑞金立起来的框架缺一角,就是整个省委的决策缺一角。
他想起上个月政研室报上来的另一组数字。
前三季度,北部四市的固定资产投资增速比全省平均低了九个百分点,白城的工业增加值增速只有京州的零头。
数字底下的东西,他不用去看也清楚:南边的干部谈项目,谈的是选哪个;北边的干部谈项目,谈的是还有没有。
心气这个东西,报表上没有,可比报表上任何一个数都硬。
他上楼,进门,钱辉已经在等着了。
“沙书记,联系点制度的征求意见稿,昨天发出去了。
常委会几位同志的反馈今天上午能收齐。”
“有什么动静没有?”
钱辉斟酌了一下:“目前反馈回来的都没有原则性意见。
省政府那边……还没有正式反馈。”
沙瑞金在办公桌后坐下来,笑了笑:“不急。
江涛同志看文件看得细,让他看。”
省级领导干部基层联系点制度,十三名常委加上省人大、省政协的主要负责同志,每人联系一个县市,北部四市全部覆盖,文件里写得明白:联系的重点是帮助基层协调解决发展中的实际困难,每年到联系点调研不少于四次。
这份文件妙处不在条文,在落点。
过去省委对地市的触角,一层是常委会的议事,一层是办公厅的文电,都是间接的。
联系点制度一立,省委常委们跟地市之间就有了一条直通的路:地市遇到困难,可以不经过省政府的工作序列,直接找联系的省委领导。
沙瑞金给自己挑的是白城。
钱辉当初看到分工表的时候迟疑过:“沙书记,白城基础最差,短期内怕是难出成绩。
要不……”
“就因为难,才我去。”
沙瑞金当时只回了一句,“我去通远,那是摘果子。
我去白城,才是栽树。”
上午十点,反馈收齐了。
十三名常委,十一名反馈“同意”,没有意见。
王江涛的反馈是省政府办公厅按程序报来的,也是同意,但附了两条修改建议。
钱辉把那两条建议念给沙瑞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