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昭抱着闺女,后背抵着影壁,一脸讪笑:“老妹,我就是开个玩笑……”
“开玩笑?”冯宁转过身来,“我小时候皱巴巴的?
你小时候也好不到哪儿去,娘说你是生出来的时候像只脱了毛的猴子。”
冯昭的笑容僵在脸上。
冯仁开门,走到两人身边,“孩子给我。”
冯昭摇头,毕竟这可是他的护身符。
“爷爷,闺女离不开我。”
冯仁说:“你闺女出生,见到我的第一面是我。”
“啊?”
“对了,你闺女叫爹的时候,是对我叫的。”
冯昭抱着闺女,整个人僵在原地。
自家闺女叫爹,居然不是对着自己叫的,这不管那个时代,对人打击都很大。
“她……她叫了?”
“叫了。”冯宁补刀:“你不在家这几个月,她头一声爹是对爷爷叫的。
谁让咱爷爷模样年轻俊俏呢?”
冯仁接过孩子,娃笑咯咯朝他叫了声。
“爹。”
冯昭生无可恋,跪在那儿。
直到冯仁进院关门。
冯宁徒手捏碎一根萝卜,掰着手指,“老哥,现在该算算咱们之间的账了。”
“老妹,你听我说……”冯昭往后退了半步,膝盖在砖面上蹭出一道浅痕。
一阵‘兄友妹恭’后,冯昭顶个猪头跟冯宁一起进门。
“打爽了?”冯仁问。
“爽了。”冯宁说完,立马蹲在冯仁面前逗孩子。
冯昭顶个猪头上前,可怜巴巴问:“爷爷,你能让咱闺女叫咱爹吗?”
冯仁打量了一下冯昭:“你先把胡子刮了,弄得年轻点。
然后在等你这个猪头脸消下去,我少出现一些,你再在你闺女面前多叫几声爹,估摸着也该叫你爹了。”
冯昭凑到冯仁身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够闺女的小手。
闺女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却不是叫爹,是伸手去抓他下巴上的胡茬。
冯昭龇牙咧嘴地让她抓了两下,血珠从下巴上渗出来,他也不敢躲,脸上挂着傻笑:
“好闺女,抓得好,抓得好……”
冯仁摇了摇头,把孩子递回冯昭怀里。
这一回,冯昭接得稳稳当当的,下巴上的血珠子也顾不上擦,就那么抱着闺女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嘴里念叨着:“乖闺女,叫爹,叫爹,爹给你买糖吃……”
闺女不理他,伸手去扯他袍子上的玉佩。
春日午后的日头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
开元十三年六月。
李隆基移驾东都洛阳。
銮驾浩浩荡荡出了长安城的明德门。
百官随行,旌旗蔽日,沿途州县洒水清道,黄土垫路。
冯昭骑在高头大马上,紫袍金带,威风凛凛,却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连缰绳都不敢抖一下。
十月辛酉日,从洛阳出发,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百官、贵戚、四夷酋长随行。
泰山之巅,云海翻涌。
李隆基站在封禅坛上,冕旒十二旒,玄衣纁裳,手持玉圭,身后是绵延数里的仪仗与百官。
“朕!李隆基,上启贞观、永徽,开开元之盛世。
今,告慰天、地、人、神、鬼……”
巴拉巴拉。
一整段祭文,核心大意就是,我的成就很大,大唐因我而来到鼎盛时期。
祭文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望着东方天际那一线金光。
日出。
泰山日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日出都壮丽,可他没有心情欣赏。
他的目光越过云海,落在山脚下那片黑压压的队伍上,那里有百官、有贵戚、有四夷酋长,有他的大唐。
“陛下。”高力士躬着身子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该行亚献礼了。”
李隆基点了点头,将玉圭换到左手,朝亚献的位置走去。
亚献是太子李瑛。
李瑛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太子冕服,站在坛下,面色肃然,可额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紧张。
封禅大典,天子初献,太子亚献,终献由中书令张说担任。
这是礼部拟的章程,圣人御批的,谁也不敢出差错。
李隆基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李瑛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深吸一口气,跟上了圣人的步伐。
终献礼毕,山下传来山呼万岁的声音,从泰山脚下一直传到山顶,一波接一波。
李隆基站在坛上,望着山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
封禅,他盼了多少年,如今真站在泰山顶上,却觉得脚下的坛台是空的,像是踩在一团云上,不踏实。
“高力士。”
“奴婢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