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呢?”
高力士愣了一下,随即低声说:“回陛下,冯侍中……在山下的驿馆里。说是腿脚不便,爬不得山。”
腿脚不便,爬不得山。
这厮跟太宗皇帝,替高宗打天下的时候都没见累。
如今在泰山脚下说爬不得山,骗鬼呢……李隆基嘴角抽了一下。
“传旨,让冯仁即刻上山。”
高力士迟疑了一瞬:“陛下,冯侍中他……”
“算了,不来就不来。流程继续。”
泰山之巅的封禅大典,从日出时分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李隆基站在祭坛上,腿已经站得发僵,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乱。
祭天、告地、亚献、终献。
一套流程走下来,三牲的鲜血顺着祭坛的台阶往下淌,在白色的石面上凝成暗红色的印迹,风一吹就干了。
百官、贵戚、四夷酋长依次上前行礼。
突厥的使臣跪得最快,头磕得最响,起身时额头上沾了一层黄土,拿袖子擦了半天才擦干净。
回纥的使臣紧随其后,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祝词,脸上的表情却比突厥人真诚了几分。
南诏、吐蕃的使臣站在队伍中段,面色各异,却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说半个不字。
李隆基站在高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封禅,封的是泰山,禅的是梁父。
他在泰山顶上祭了天,明日还要去梁父山祭地。
这一套流程走完,他在名义上便是与秦皇汉武比肩的帝王。
“陛下。”高力士躬着身子走过来,“该下山了。明日寅时还要去梁父山,今夜得在山下的驿馆歇息。”
李隆基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的云海,转身走下祭坛。
他走得很快,冕旒上的玉串在额前晃来晃去,撞出细碎的响声。
百官跟在后面,脚步杂乱,靴底碾在石阶上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从泰山顶上下来,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驿馆不大,住不下这么多人,大部分随行人员只能在驿馆周围的帐篷里将就一夜。
李隆基倒是不在意这些,他在甘露殿里睡惯了软榻,可在外头露宿也不是头一回。
驿馆的正堂里点了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映得满墙的符箓都泛着旧纸的颜色。
冯仁正歪在圈椅上喝茶,面前搁着一碟花生米、一壶温好的黄酒,脚边蹲着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野猫,正在舔碟子里的酒渍。
“你倒是自在。”李隆基跨进门时,在冯仁对面坐下。
冯仁抬眼看了看李隆基那身被山风吹得皱巴巴的冕服,“封完了?”
“封完了。”
“高兴吗?”
“说不上。”
李隆基靠在椅背上,端起冯仁面前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盏,灌了一大口。
“累,而且明天还要去梁父山,说真的,还真有点后悔。”
“那是你自己造的孽,怪谁?”
李隆基(lll¬ω¬):“你明天去不?”
“去哪儿?”冯仁喝一口酒。
“梁父山。”
“不去。腿疼。”
“你少来这套。”李隆基白了他一眼,“你明天一定要去,朕下明旨!”
“你做个人吧。”
李隆基嘿嘿一笑,拿起一只烧鹅腿,“就这样说定了。”
冯仁嘴角抽了抽。
……
梁父山的祭地大典定在寅时三刻。
天色还黑得像墨,冯仁就被高力士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冯大人,圣人说了,您今日一定得去。”
冯仁披着青衫,头发散着,满脸怨气地看着高力士:“老高,你回去跟他说,我腿断了。”
高力士躬着身子,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冯大人,您就别为难奴婢了。
圣人说,您要是腿断了,他让人抬您上去。”
“……他是不是有病?”
高力士不敢接话,只是侧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冯仁咬着炊饼,骂骂咧咧地穿上靴子,跟着高力士出了驿馆。
梁父山在泰山东南,不高,却极陡。
祭地坛建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四周松柏森森,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山谷里叹息。
李隆基已经站在坛下了。
一样的流程,不一样的,是冯仁一脸吃了屎的表情站在下边。
张说小声道:“冯侍中,你不是说腿伤了不来吗?”
冯仁一脸苦闷:“昨天圣人跑我那儿抢了一只烧鹅腿,给我下了明旨。”
张说嘴角抽了抽。
“……以玄酒告虔,以牲牢荐信……”
李隆基念到“牲牢”两个字时,声音微微一顿。
他想起去年冯仁在门下省骂李丰的话。
‘你让圣人拿死牲口去祭天,你是想让老天爷吃剩饭吗?’
嘴角抽了一下,差点没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