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子咬着唇,半天没动。
旁边号舍的人都探出头来看,一时间号舍里静了下来。
柳慎也不催,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片刻,那士子终究扛不住,把袖子里的小抄递了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吏部的张郎中走过来,打了个哈哈:
“柳御史,何必跟个后生置气。
许是紧张带错了东西,未必是有心的。”
柳慎抬眼:“张郎中,贡院规矩,夹带小抄便是舞弊。
是不是有心,搜过便知。”
张郎中脸上的笑淡了点:“柳御史,这士子是……”
他压低声音,“是李相远房的表侄,特意打过招呼的。”
柳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李相的表侄,更该守规矩。
若是传出去,说李相的亲戚春闱舞弊,丢的可是李相的脸。”
张郎中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柳慎已经叫过卫兵:“搜。”
一搜之下,不仅搜出了写满经文的小抄,还在号舍砖缝里摸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次日的诗赋考题。
张郎中的脸彻底白了。
柳慎把证物收在手里,淡淡道:“张郎中,此事事关重大,御史台要立案。
你要是有话,跟李相说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挺直,没半分回旋余地。
……
当天夜里,贺知章便去了冯昭府邸。
书房里,贺知章捻着胡子叹气:“柳慎这小子,还是太急。
当场拿人也就罢了,还把张郎中也卷进去,这不等于直接打李林甫的脸吗?”
冯昭翻着柳慎递上来的供状,道:“他没做错。
舞弊是真的,难道还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是这么说,可李林甫那人,睚眦必报。”
贺知章顿了顿,“你在明处跟他对着干,他暗地里给你使绊子,防不胜防。”
冯昭放下供状:“贺监,你觉得,我不跟他对着干,他就会放过我?”
贺知章一怔,随即苦笑:“也是。
宋公一走,他眼里容不下别人了。”
“他要斗,我便奉陪。”
冯昭指尖点了点供状,“这事我明日便在政事堂提出来。
春闱取士是国之根本,舞弊一案,必须彻查。
他想保人,就得拿别的东西来换。”
贺知章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对了,李白最近在城南酒肆跟一群士子喝酒,听说了不少关外流匪的事。
还写了首诗,我瞧着……像是意有所指。”
“什么诗?”
贺知章念了两句:“‘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明写秦皇,暗喻边将拥兵,还有盛世隐忧。
这小子,看着狂,心里透亮着呢。”
冯昭沉默片刻,道:“爷爷说,李白是大才,只是性子太直,不适合朝堂。
但如今这局面,也需要这样的人,说些别人不敢说的话。”
~
春闱过,一月后,放榜。
暮春的风卷着杨花扑在人脸上,混着汗味与墨香。
熬了一夜的士子们踮着脚往墙头上的黄榜瞅。
有人一眼看见自己的名字,当场红了眼,攥着拳仰天长笑。
也有人来来回回扫了三四遍,终究没寻着,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攥着书袋的指节都泛了青。
榜下围着的不仅是士子,还有各府的家仆、招亲的东家。
连酒肆的小二都端着酒壶挤在人群里,专等新科进士出来好凑上去招揽生意。
嘈杂声里,唯有柳慎牵着马立在街对面的柳树下。
一身青色御史官服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榜文,又扫过人群里几张熟面孔。
都是李林甫那两个郎中递上来的名单,如今一个都没在榜上。
他没多停留,调转马头往御史台去。
刚转过街角,就见贺知章的马车停在路边,贺监掀着车帘冲他招手。
“柳御史,留步。”
柳慎勒马上前,拱手:“贺监。”
贺知章捻着胡须笑了笑:“榜你也看了?
李林甫塞的那几个人,一个没中。
政事堂今早定的,舞弊的革去应试资格,张郎中贬去岭南,李林甫没拦着。”
柳慎眉峰动了动:“他竟肯咽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
贺知章叹了口气,“长宁郡公在政事堂把谷城赈灾的账往案上一摆。
说要一并查吏部与地方勾连的旧案,李林甫当场就松了口。
牺牲个郎中,换自己干净,这笔账他算得清。”
他顿了顿,“只是你要当心,李林甫这人,面上笑盈盈,转头就能给你挖坑。
你刚回长安,御史台里也未必都是你的人,行事多留个心眼。”
柳慎拱手道:“多谢贺监提点。”
——
李家村。
李泌进屋。
看见空旷的屋子大喊:“卧槽!我的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