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走了,都走了(2 / 2)

贺知章登上马车,车帘缓缓落下。

几人不知,这一别,便是永别。

……

年中,冯仁也出了趟远门。

不为别的,总要回到药王谷去看看。

回到山上。

当初的童子,已经变成了青年。

“大师兄。”青年行礼。

“嗯。”冯仁点头,“老费呢?”

“掌门师祖他……走了。”

冯仁脚步猛地顿住,方才还松弛的肩背骤然一僵。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末。

师祖自知大限将至,不肯让人传信去长安,只吩咐我等,不必惊扰大师兄。

他说,长安棋局正繁,大师兄有要事要做,药王谷这点生老病死,不该分你的心神。”

冯仁默然,缓步沿着青石小径往谷深处走。

旧日的药圃依旧,畦间分类栽种着紫苑、黄芩、白术,整整齐齐,只是打理药草的人换了一辈。

竹舍还是当年那间,木门虚掩,檐下悬挂的药葫芦,绳结已经被风吹得褪色。

推开门,屋内陈设一如往昔。

木案上摆着半本未写完的药录,狼毫搁在砚台边,砚内墨汁早已干涸,凝成一层黑壳。

墙角木架层层叠叠,摆满炮制好的药材,一股沉静的药香弥漫在屋内。

案边放着一只粗布包袱,是费道长预先留下的。

青年跟在身后低声道:“师祖临走前,留了东西给大师兄,吩咐唯有你亲自来,才能拆开。”

冯仁伸手拿起包袱,布质粗糙,边角都被摩挲得发软。

他慢慢解开绳结,里面是两卷手抄医书。

一卷记载丹方,一卷是伤科秘要,还有一封封在蜡封里的简信。

拆开蜡封,纸上字迹苍老,笔锋微微颤抖,是费鸡师晚年手迹。

“师兄亲启。

老夫此生,采药于名山,行医于草莽。

但我知道大限将至,不想让师兄烦忧,就自作主张不让弟子通知,还请师兄见谅。

嘿嘿,老道承蒙师父收留,能吃得上烧鸡。

现在,老道要去见师父了,羡慕死你。

师兄,逢年过节,记得给我送些烧鸡,还有师兄自酿的酒。

我先下去伺候师父了,别羡慕。

还有,记住老子的真名,费英俊。”

费英俊,小王八蛋也走了……冯仁坐在竹舍木凳上,静静坐了许久。

窗外山风穿过药圃,草木簌簌作响。

檐下那只褪色的药葫芦轻轻摇晃,叮咚轻响,像是老道还在隔壁打趣他。

青年童子垂手立在门边,不敢出声打扰。

半晌,冯仁把信纸仔细折好,重新封回蜡封之中,收进怀里。

两卷医书小心卷好,用布帛裹紧。

“埋在哪里?”

“在祖师旁边。”

“嗯。”

……

冯仁起身,跟着青年童子沿着药圃间的青石小径往后山走。

山路曲折,草木葳蕤,漫山草药的清苦香气混着松针的淡味。

后山,几座土坟依着山坳排布,青草覆在坟头。

简简单单,没有华表石碑,只在每座坟前立一块粗糙的青石刻名。

最靠里那一座,便是费鸡师的坟冢。

新土早已长了一层细草,坟前摆着半块风干的桃木。

上面浅浅刻着三个字:费鸡师。

冯仁道:“再拿块碑来,这个名字要改。”

青年闻言一怔,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下山去取石料与刻刀。

不多时,青年带着人抬一块打磨平整的青石板上来。

腰间挂着刻刀与小锤,将石板平放于坟前。

“大师兄,石料备好了。”

冯仁接过刻刀,蹲下身,指尖摩挲石面。

锤起刀落,叮叮当当的脆响在寂静山坳里缓缓回荡。

费英俊。

号鸡师,药王谷掌座,善医伤,嗜烧鸡,好酒。

最后一笔收刀,冯仁放下小锤,指尖拂去石缝里的石屑。

“这才是他。”

青年望着碑上名字,低声喃喃:

“原来师祖真名是费英俊,我们这些弟子,数十年竟一无所知。”

“他自己不愿声张。”

冯仁站起身,拍了拍裤上尘土。

“行了,你们先走,我在这陪他还有师父。”

青年拱手,带着谷中弟子悄然退下。

冯仁席地坐在费英俊墓前,背靠一棵老松,抬手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油纸包裹着的烧鸡,油香透过纸层渗出来;还有一陶壶,是他临行前亲手酿的老酒。

他把烧鸡摆在碑前,又将酒壶倾侧,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淋在青石板下的泥土上。

“费英俊,烧鸡和酒给你带来了。”

冯仁声音淡淡的,“本来想着,一人一半。

现在,整只都是你的。”

冯仁拿起剩下半壶酒,自己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

“走了,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