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铁了心不改御题,还要亲阅试卷。
李林甫在中间和稀泥,两不得罪。”
“意料之中。”冯仁把蒲扇拿开。
李白追问:“可为什么冯郡公一言不发?”
“现在他掌握着整个皇城的兵权,要是开口,就相当于军政两抓,这是大忌。
更何况,咱是皇亲,如果冯昭开口,圣人忌惮。
有实权的皇亲本身就是拿来权衡勋贵、文臣还有边将的。”
“可这般拖下去,学子们笔下没个分寸。
有人直言边镇养兵自重,有人一味吹捧安禄山忠勇无二。
卷子送到圣人案前,褒贬杂陈,火只会越扇越旺。”
冯仁坐起身,伸手捏起一颗晒干的金桂,在指间捻成碎末。
“李隆基要的本就不是一份干净的答卷。
他要的是天下士林的风向,要看看河朔一带人心到底向着谁。
严庄、高尚牵头联名,这两个人,本就是安禄山幕下的核心谋士。
借着举子的名头递折子,明面上是体恤边将,实则是替范阳试探圣心。”
“严庄、高尚?”李白一怔,“我只当是寻常边地士子出头,没想到早就归了安禄山。”
“安禄山在范阳养士多年,重金笼络落魄文人。
这些人,平日在地方替他造势,紧要关头,便借着士林的身份出面。
比他麾下胡将拔刀硬闯,体面得多,也阴得多。”
冯仁抬眼望向院墙之外,“李林甫看得通透,所以他两头不站。
一边顺着圣人说御题不可轻改,一边暗里给严庄他们留余地。
等闹起来,不管最后是圣人压下边镇,还是边将心生嫌隙,最后收拾残局的刀,都握在他手里。”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
“考题不改是定局。
但考卷的誊录、封弥、阅卷,都在礼部与秘书省。
你如今是秘书少监,卷子送到你那里过手,便是咱们的口子。
不必刻意删改谁的文章,只把那些言辞过激、挑唆君臣反目的,单独摘出来呈送御前;
持论中正,论粮草、戍守、地方隐患的,正常往上递。”
李白恍然:“筛锋芒,留实论。
既不违逆圣人广开言路的旨意,也不给安禄山抓住把柄、起兵发难的口实。”
“那小子想玩火,咱们不能把火掐灭,可总得给他搭一道防火的篱笆。
真让一群少年举子下笔狂言,字字直指安禄山谋逆。
消息传回范阳,那胖子顺势以‘朝廷猜忌边臣、构陷忠良’为借口举兵,长安这边半点准备都没有。”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孟白、卢忠一前一后跨进门。
苏孟白率先拱手:“李秘书。”
李白看向冯仁:“他们都知道了?”
冯仁答:“没办法,他们是苏无名和卢凌风的娃。
我需要这两人在朝中运作。
更何况,这两人缉拿探案这方面还行。可成小苏卢。”
李白撇撇嘴:“先生既然布局如此多,为何不将朝堂清个干净?
就李林甫、杨钊之流,还能在朝堂上待?”
冯仁摇头:“物极必反,阳过盛容易有灯下黑。
阴过盛,只有星星之火,尽管可以燎原,烂了的草场终究还是烂了。”
李白行礼:“受教了。”
卢忠小声问:“李秘书跟先生聊什么?”
苏孟白小声答:“朝堂。”
——
圣人发话,总有人尝试。
第三日。
有二十三人答题。
但也只有二十三人。
答题要么中规中矩,要么略显平庸。
毕竟两边,无论是寒门还是世家都不敢得罪。
更何况是天下文人。
但饮酒赋诗嘲讽边将的心还是有的。
酒楼。
一名青衫士子将酒盏重重顿在案上,朗声吟道:
“河朔雄兵列塞垣,黄金厚养虎狼屯。
君王但喜胡儿顺,不记烽烟暗国门。”
话音落,座间一阵低低的附和,有人跟着叹气,有人悄悄举杯。
邻座一个出身河朔的举子脸色当即沉了,捏着酒杯的指节发白。
“兄台此言太过偏颇!
边镇将士年年顶着风雪戍守疆界,契丹、奚人岁岁寇边。
若无范阳、平卢的兵马挡着,中原哪得这般太平?
一句虎狼屯,置万千浴血边卒于何地?”
“太平?”方才吟诗的文士冷笑一声,“是圣人眼前的太平罢了。
边将私蓄甲兵,广纳死士,重金笼络幕僚,这些事,长安城里早就有风言。
今日御题问藩镇利弊,诸位不敢在考卷上写,反倒不许旁人酒后一说?”
“酒后狂言,祸从口出!”河朔士子站起身,袍角扫过案边酒壶。
“安使君镇守北疆,屡破胡虏,忠心昭昭。
你们这些身在长安、不见风沙的人,只凭道听途说,便肆意作诗讥讽,何其不公!”
两边人声渐起,一唱一驳,气氛慢慢绷紧。
同席的几人连忙起身劝解,拉的拉、拦的拦,生怕争执起来引来了金吾卫巡卒。
“好了好了,都是读书人,何必争得面红耳赤。”
一个中年文士居中打圆场,端起酒盏,“题是圣人出的,可卷子是要入御览的,落笔干系身家。
考卷上不敢直言,酒中抒怀,原也只是闲话,不必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