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上劝着,眼底却藏着顾虑,左右看了一眼楼下街道。
“诸位莫忘了,杨钊如今在右金吾卫,掌坊市巡防。
这临江楼来往人杂,隔墙有耳,话说太露,传出去便是祸事。
严庄、高尚他们联名上书一事,诸位难道没听说?”
这话一出,喧闹的席间瞬间静了大半。
不少人脸上的激愤慢慢敛了下去。
方才高声嘲讽的几人,也悄悄把到了嘴边的诗句咽了回去,只闷头喝酒。
此时,李白进了酒楼。
没有往日的狂妄,只是馋酒了。
毕竟,自上次给贵妃写诗,他已经禁酒一年,总要开荤。
酒楼掌柜眼尖,远远瞧见他,连忙快步迎上来,弓着腰低声道:
“李大人,您怎么来这儿了?
近日临江楼风声紧,方才这帮举子争论藩镇,险些闹起来。
金吾卫的巡卒半个时辰前才从坊口走过。”
李白摆了摆手,声音放得轻:
“我不过来寻一壶老酒,不惹是非,寻个靠窗僻静的位置便好。”
掌柜的不敢多劝,领着他往二楼靠里的隔间走,布帘一垂,隔去大半堂中的喧嚣。
刚坐下,小二捧着酒壶、两碟下酒小菜送上来,是一碟卤花生,一碟酱笋。
刚要开吃,方才作诗的那名青衫士子,犹豫片刻,走了进来,对着李白拱手一揖。
“在下陈彬,方才在堂口妄作诗句,惊扰先生了。”
妈的,刚要吃酒,这小子真烦……李白行礼:“在下白客。”
陈彬一怔,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位气度洒落的白衣人不肯亮明官身,只以白客相称。
“先生方才静坐,想来听见了方才的争执。
晚生所言,并非刻意诋毁边将,只是忧心河朔之势,积重难返。”
李白捏起一粒花生,慢悠悠丢进嘴里,“忧心家国,原不是错。
只是诗笔如刀,落在纸上容易,收回来难。”
“可御题分明问藩镇利弊!
朝廷既许士子直言,为何落笔尚且畏首畏尾,连酒后抒怀都要瞻前顾后?”
这小子,还真有点我当年的风范……李白声音压得很低,
“你写一句‘虎狼屯’,看着痛快,可远在范阳的万千普通边卒,年年在戈壁和契丹、奚人搏命。
妻儿盼着他们活着还乡,他们又何辜?”
“可安使君私养死士、广蓄兵马也是实啊。”
“事实,却不是一句诗能掀翻的。”
“藩镇之弊,根在兵制,在转运,在朝堂经年的姑息,不是单单一个安禄山。
你把所有边镇兵马一概斥为虎狼,那些守边的将士寒了心,日后胡骑南下,谁来挡?”
“那便只能视而不见,粉饰太平?”
“该查的账,要在案卷、账册、密报里慢慢查;
该说的话,要落在有理有据的策论里。
酒楼里一句激昂诗句,传去范阳,只会被严庄、高尚拿去做话柄。
说朝廷文臣尽数仇视边将,借机煽动军心。
到那时,烽烟一起,最先遭殃的不是长安的文士,是河北河南的百姓。”
陈彬沉默了,指尖死死攥着酒盏。
“晚生……没想这么远。
只觉得世道不公,有话不能直说。”
“少年热血难得,只是热血不能当策论。”
他正要告辞,楼下忽然响起一阵整齐的甲叶碰撞之声。
“右金吾卫巡坊!奉令查察坊间妄议朝政、聚众纷争之人!”
陈彬脸色一变,身子下意识一僵。方才他当众吟诗,言辞扎眼,若是被巡卒拿住,功名怕是不保。
李白不动声色,抬手示意他退到布帘阴影里。
隔间的布帘被人一把掀开,领头的正是杨钊。
“方才听闻二楼有人论及藩镇,吟诗作讽,是哪位?”
杨钊的目光落在李白脸上,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人来,笑意多了几分恭谨。
“原来是李秘书。
想不到李大人也在此处饮酒。
近日坊中禁令,不许士子聚众妄议边镇,大人怎么有空来临江楼?”
李白放下酒壶,“杨大人掌巡坊,管的是寻衅斗殴、造谣生事。
我来这里,只是寻酒喝,没聚众,也没造谣。
至于方才的诗句,不过是少年人一时感慨,血气上头,算不得什么谋逆妄言。”
李白如今圣眷深重,又是秘书少监,掌管考卷誊录封弥,正是眼下这场科举的要紧人物。
更何况,此人与长宁郡公府有关。
若是发生冲突,那是得不偿失……杨钊陪笑行礼:“李大人说得是。
只是上头有吩咐,凡妄议边将、挑拨君臣的,一律带回卫府问话。
若是此人就在此间,还请大人行个方便,交由在下带走,免得后续御史参劾大人包庇。”
包庇谈不上。”李白站起身,“方才的话我听见了,少年忧心边防。
只是措辞失当,并无谋逆之心。